梁秉恩低頭。
他一邁步,黑色運動鞋就難捨難分地陷進泥地里,但因為背上的人,梁秉恩走得很穩。
他笑:「如果我十幾年都走不出這座山呢?」
青黛說,「那我就偶爾來山里看你。」
梁秉恩無聲彎起嘴角,很受傷似的,「只能是偶爾嗎?」
「我犯得著走這十八彎山路來見你呀,梁同志?」
青黛伸手在自己的口袋裡掏了一陣,然後將一顆話梅糖塞進了梁秉恩嘴裡,「在你幫鄉親們修好路之前,免談。」
酸甜的香氣化在唇齒間,梁秉恩偏過頭看她,「會的。」
臨到村口,梁秉恩才放下了青黛,而後他迅速折返,不到二十分鐘就拎著行李回來了。
落霞村由一片低矮的土坯房組成,零散分布在小山坡上,大多連屋頂茅草都發了黑,沒人更換。
他們剛往前走幾步,一個披著黑夾克外套的中年男人就快步上前,「這不巧了!我想著人也該來了,你是梁秉恩同志嗎?」
梁秉恩點頭。
「你好你好,我就是這裡的村支書陳明。」中年男人個頭不算高,很瘦,兩鬢斑白,看起來有五十幾歲,實際也才四十出頭。
他熱情地伸手接行李,「來,我帶你們去住的地方。」
青黛趕緊把箱子往後推,笑道,「陳支書,不用麻煩您,我們自己拿就好了。」
她杵了梁秉恩一下。
梁秉恩拉起兩個行李箱,「嗯,謝謝書記,我們自己來。」
陳明打量了青黛一眼,笑道,「哈哈哈哈,小梁,這就是你在電話里和我說的家屬嗎?」
梁秉恩點頭,青黛看了他一眼,也跟著點頭。
陳明把他們兩人帶到了村口的一間土坯房前,「小梁,你們這半年就先住在這裡。這家戶主進城打工,房子就租給我們了,整個村也就空出來這一家可以住。簡單的廚房灶台都有,有問題再和我說。」
他看了下天色,「哎呦,在天黑前,你還得跟我去村里轉一圈,了解一下各家的情況。你現在方便不?」
梁秉恩回頭看了眼土房子,「陳支書,我家屬不太舒服,我現在不放心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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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這樣可以嗎,大概半小時後,我來村委會找您?」
「哎呦,小年輕真是…」陳明笑了笑,背著手往外走,「沒事,按你時間來。」
青黛不明所以。她邁進屋內,打量了一圈,還算乾淨,「你要和我說什麼?」
梁秉恩從他的背包里翻出麵包和餅乾,「落霞村一共有34戶,139口人,晚飯前我不一定回得來。」
「小黛姐,我現在簡單收拾一下屋子,你晚上就別開火了,早點休息。」
青黛剛繞了一圈,突然發現個大問題,「等等,這裡怎麼只有一間臥室,一張床?」
梁秉恩愣住,他拎著掃帚站在門口,耳尖唰得一下冒了紅,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半晌,他才低聲,「姐姐對不起,是我沒和陳支書說清楚。」
「他可能以為家屬是…」
女友,愛人,夫妻。
青黛這張臉看起來本就和二十歲的梁秉恩年紀相仿,兩人長得又不相像,她也想到了同一種可能,哈哈兩聲,開始口不擇言,「是我太年輕貌美了。不是你的錯。」
她故作鎮定地拍拍梁秉恩的肩,「沒事,我又不是沒和你睡過一間房。既然條件艱苦,咱們就忍耐一下。」
梁秉恩,「姐…」
青黛一把奪過他手中掃帚,滿地拍灰塵,佯裝淡定,「你快走吧。人家等著你呢。」
「咳。」梁秉恩被嗆得咳嗽一聲,臉貌似憋得更紅了,「我…我去解釋清楚。我等會兒和陳支書說,看能不能換個房子。」
「…」青黛立馬停下了動作,同樣被灰塵嗆得接連打了兩個噴嚏。
她眼泛淚光,揉了揉鼻子,嘀咕道,「弟大不中留。開始嫌棄姐姐了。」
「小黛姐,我沒有。我只是怕你覺得不自在,如果你願意…」
梁秉恩剛上前一步,又被青黛伸出手指戳得連連後退,「逗你玩呢。你沒聽陳書記說只有這裡能住人?」
「你再去要張床或者被褥就好了。」
「…嗯。」梁秉恩抿唇,這一來二去簡直把他的心搖晃得七上八下,他低低應了一句,轉身默默開始打掃。
青黛看著他的背影,隨手抓了瓶礦泉水,咕嘟咕嘟喝了兩口,心依舊突突跳。
等梁秉恩走訪完,已經是深夜了。
屬於他的那間小土坯房居然還亮著燈,梁秉恩加快腳步,再輕手輕腳地打開了房門。
桌上擺著番薯和白粥,尚有餘溫,留了張字條「是隔壁奶奶送來的」。
下方小字謹慎地寫到:「這應該不算收受賄賂吧?奶奶放下東西就跑了,我追上去往她家裡放了瓶我們帶來的食用油。對,不算你收的禮,是我換來的。」
梁秉恩拿起筆,彎腰寫下兩個字,筆鋒如刃,力透千鈞——「不算」。
然後,他把紙條折好,夾進自己的筆記本里,恰好是寫了今天日期的那一頁。
梁秉恩快速吃完,在院子裡把碗筷一洗,再順便沖了個冷水澡。
他穿著棉質的長袖長褲,輕手輕腳地走進了臥室。
木床擺放在最角落的那個位置,陳支書十分貼心地給他們安排了雙人床,所以那張床很大,昏暗的房間裡依稀能看見有個人面壁縮成了一小團。
梁秉恩呼吸變沉。好似單單看見她,知道她的存在,就能讓他開心得忘乎所以。
他看了許久,才走向自己的床鋪。
那個位置緊挨著床,最底下一層草蓆,再往上是裹得方方正正的棉被和床單,最上面是他可以蓋的被子。
梁秉恩半跪在棉被上,他本來只為自己鋪了層草蓆,這大概是姐姐為他墊上去的。
他微微失神。
梁秉恩總是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如果沒有姐姐,不論過去,現在,或是將來,他的人生永遠只會有他自己一個人。
在孤兒院,在雲京,還是在落霞村,與姐姐有關的這一部分時光,都是上天額外的恩賜。
是他沒辦法握住的東西。
突然,木床上那團翻了個身,被子的一角長長垂落下來,懸在梁秉恩眼前。
鬼使神差的,梁秉恩抬起指尖,碰到了它。
輕飄飄的,柔軟到不可思議。
他心中暗嘆,正想收回指尖,手腕卻忽然被一個溫熱的手掌握住了。
女人沒有用力,更像無意識地搭在了梁秉恩手上。
青黛迷迷糊糊,「恩恩,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