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梁秉恩低聲,「小黛姐,睡吧。」
青黛揉了揉眼睛,坐起來,「村裡的情況怎麼樣?」
「村民們在落霞村種植普通農作物只能自給自足,完全無法外銷。」梁秉恩說,「我有個大致的想法。需要時間慢慢試驗。」
青黛稍微清醒了一點,她趴在床沿,借昏暗夜色看梁秉恩的臉,「你一定會成功的。」
她握拳,伸到梁秉恩面前,「梁恩恩,加油。」
梁秉恩望著青黛近在咫尺的臉。
他想說出口的話全吞進了起伏不定的呼吸里,只餘下凌亂的氣聲。
姐姐總這樣毫無顧忌地靠近他。她好像一直不明白,對面男人最初的單純孺慕之情早就壓抑成了另一種更為貪婪、隱秘的感情。
但梁秉恩不能說。
因為他隨時隨地都可能失去姐姐。
他不可能為了滿足一己之私,去破壞他和姐姐這段關係。
梁秉恩想,好不公平。
他也想靠近姐姐。
青黛看不太清梁秉恩的表情,伸出手又半天得不到反應,她輕聲,「睡著了?」
這一天果然很累。青黛想著,默默收手。
這時,一隻手穩穩握住了她的手腕。
莫名的,青黛心跳快了幾拍,她想抽回手,那人卻握得更緊,溫熱的掌心嚴絲合縫地貼上了青黛那截手腕。
咚咚、咚咚——青黛唯恐她跳動過快的脈搏要露餡,連忙要縮手。
「姐姐。」
底下男人緩慢坐起來,他的表情依舊看不分明,靜靜看著青黛時,幾乎讓青黛產生了一種即將被看穿的錯覺。
「梁…」
梁秉恩將青黛的手往前帶,直至抵在自己心口。他向前跪了一步,恰好將整張臉暴露在青黛眼底。
他似是惴惴不安的,「姐姐,我會得償所願嗎?」
青黛一愣。落霞村的事這麼棘手嗎?讓這位未來的雲京書記都輾轉難眠…
雖不太自在,她暗自穩定心神,握拳輕輕撞了一下樑秉恩胸口,「我不是說了,你會成功的,別擔心。」
梁秉恩一笑,鬆開了她,「好。」
狡猾地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男人躺了回去,不一會兒,呼吸就逐漸平穩。
「小黛姐,晚安。」
青黛揪著被子仰面躺倒。
「梁恩恩,晚安。」
從這天后,梁秉恩三天兩頭往各家村民那跑,不僅上山下海,還一天不落地開會、開會,開會。
沒過幾天,落霞村就開始修路了。
再過幾周,落霞村決定從特色產業入手,開始種植適合的中藥材,還爭取到了資金和技術支持。
一切都步入正軌。
青黛挽起袖子,單手撐在鋤頭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空氣。
遠處大娘喊,「妹兒,來喝口水嘛!」
青黛應道,「來了。」
這幾個月她過得跟度假一樣。反觀梁秉恩忙得腳不沾地,但凡有空閒時間,就什麼也不做,只陪青黛。
當然,這人可能坐著就睡著了。
青黛於是大發慈悲地伸出援手,時而幫忙梁秉恩整理文書材料,時而幫村民們干點小活。
青黛說,「雇我是需要支付工資的。」
彼時,落霞村所有項目都在啟動初期,公家撥的款還不夠,梁秉恩和陳支書都自己掏錢墊了一部分。所以,青黛討工資時,梁秉恩是真正的兩手空空。
儘管如此,看著某姐躍躍欲試的小眼神,梁秉恩也沒有拒絕這位落霞村冉冉升起的未來人才。
他合上筆記本,眼中蘊著笑意,「先打欠條可以嗎?」
青黛托下巴,「可以。」
梁秉恩拿出筆,正兒八經寫了個格式規整的欠條,只是數額那塊劃出一條橫線,交給了青黛填。
他簽好名,雙手遞給青黛。
青黛哼哼兩聲,討薪成功。
「妹兒。」一旁的大娘說,「這都下了幾天的暴雨了。看今天天色也要下大雨哦,你早點回家去吧。」
青黛咕嘟咽下去一口冰水,她仰頭,果真是烏雲壓頂。
大娘問,「小梁回來了嗎?聽說他到城裡去開大會了。」
「沒呢。」青黛低頭放下袖子,拿出信號微弱的板磚機,「數著日子,也差不多該到家了。」
「大娘,我現在回家,您也早點回去吧。」
「好,曉得了。」
青黛看了眼天色,快步往家裡走。她邊走邊舉高手機,看能不能收到信號。
突然,一滴雨水砸在屏幕上。青黛眨眼間,細密的雨點像針一樣打下來,風一吹,歪歪斜斜地亂飄。
青黛趕緊跑進家門口,剛關上門,雨勢驟然變大,狂風裹著雨點瘋狂地拍擊整個落霞村,木門咚咚悶響,泥地被砸出一個又一個深坑。
青黛用手背蹭掉額頭上的雨水,手機一格信號都沒有,她用力摁著手機鍵盤,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咚咚!咚咚!」
青黛嚇了一跳,連忙轉身開門,「恩恩?」
門外是穿著蓑衣的陳明,他渾身上下淌著水,臉色慘白,「小黛,不好了。」
「進來說。」青黛握緊拳頭,一下把陳明扯進了屋內,她臉上無比鎮定,「怎麼了?」
陳明站著,整張臉繃得很緊,「鎮上打來電話,說在小梁返程後,來落霞村的那一段路突發山體滑坡。」
「他們都聯繫不上小梁。」他難以啟齒般,「小黛,你…你…」
「聯繫不上怎麼了?」青黛把手機舉到陳明眼前,她說得清楚,「陳支書,現在大暴雨,信號差很正常,梁秉恩不會有事的。」
陳明嘆氣,「小黛…」
青黛說,「從鎮裡到落霞村的路那麼長,就算中間一段路的山體滑落,他也只是暫時被困,怎麼會出事呢?」
她摁下電話,「現在報警,請搜救隊找人就好了。」
陳明按住了青黛的動作,霎時間,一股陰冷感從後脊鑽入青黛大腦。
「那邊一出事,搜救隊就過去了。」
陳明說,「他們已經盡力在找了。」
青黛扶著桌子,坐到木凳上。她仰頭,緊緊抿唇,「我是不是該在這裡等他?」
陳明點頭,他眼底泛紅,「聽說那邊的山石還在不停往下滾落,外面雨太大,你出去也會有危險。」
青黛皺眉,雙手捂住臉。
她悶悶,「我知道。」
陳明,「小黛,你別太…」
青黛突然起身,敞開大門,再坐回客廳的木凳上,死死盯著屋外的雨,任憑雨絲划過她的臉,她面不改色,「那我就等雨停。」
足足坐了一小時四十六分鐘,雨停了。
青黛二話不說,抓起背包往外走。
「哎!小黛!」陳明緊趕慢趕,還是沒能跟上年輕人的腳步,被遠遠落在身後。
他暗嘆,立刻折返回辦公室,試圖打通電話。
青黛不知道她走了多久,天色灰濛濛的,像是也染上了一層土灰色。
她再度捏緊手機,草稿信箱裡刪刪改改的那幾個字,孤零零躺在輸入框裡。
她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打出來的,可能是在等雨停的一個小時四十六分鐘裡,也可能是在沒有盡頭的驚惶暴走中。
只有四個字。
「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