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聲風風火火,又乾脆利落,硬是在低迷沉悶的病房裡撕開一道口子,把那股攢足精氣神往上沖的蠻勁帶到薄鶴聲面前。
薄鶴聲皺眉。
無聊,吵鬧。
他盯著天花板,內心惡毒地評價道。
車禍後兩個月,薄鶴聲多數時間在鎮定劑和各類五花八門的進口藥里做著迷幻的舊夢,什麼都沒發生,他一覺醒來睜開眼,就可以繼續上賽場,做不可一世的Blaze。
他偶爾也會清醒。
那種時刻是很難熬的。偏偏身邊所有人無一不是驚懼,哀慟,同情和戰戰兢兢,就連硬生生扯出來的笑和安慰也很假。
他又還沒死。
可又好像……不如去死。
床頭的監護儀發出「嘟——嘟——」聲警報,是心率過速了。
「哥!」季蘅手裡還抓著手機,慌裡慌張撲過來,「哥哥你怎麼了,我我幫你喊醫生?」
她又不敢輕易觸碰哥哥,於是伸手想去按床頭的呼叫鈴。
正在看直播的手機滑落到薄鶴聲枕頭上,那個女聲更吵、更響亮了。
簡直是魔音貫耳。
「……」薄鶴聲想去扯輸液針的手一頓,莫名改了個方向,抓起了枕頭上的手機。
憂鬱……公主……李翠花?
玩的是花花綠綠辣眼睛的網頁小遊戲。
什麼品味?
太土了。
二十出頭的薄少爺又狂又犟,加之無可名狀的厭煩情緒,他面無表情,打字:「你太吵了。名字也很土。」
女聲一停,緊接著就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她似乎在湊近屏幕,壓低了聲音,「哼哼寶寶,我的聲音很大嗎?」
這是季蘅的手機,而她的帳號叫「哼哼小甜椒」。
什麼寶寶?在亂喊什麼?
薄鶴聲心率更快了,純粹是不滿那女人亂喊人。這種黏黏糊糊的叫法,聽得他渾身難受。
直播間壓根沒多少人,這女主播明顯也是剛起步的新手,所以對每條留言都很認真。
【哼哼小甜椒:吵。】
「好的寶寶。」
女聲道:「我小聲一點吧。」
照做了。薄鶴聲依舊不爽。
他丟開手機,懶得理會了。
「不過,」女聲笑了笑,很明朗,「我覺得我的名字很好聽呀。翠呢,指青綠色,生命力旺盛,充滿希望。花呢,純潔美好,表達我對美好生活的浪漫期許。」
「我一天打十八份工,早上照顧六十歲老奶,中午照顧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爹媽,晚上照顧離異後帶著的兩個娃,我取個叫翠花的名字,有種堅韌又打不敗的感覺!」
「每天起床幹活都有勁了!」
他取名Blaze,意味永不熄滅的烈火。
Blaze本該持續暴烈地閃耀。
可他沒做到。
薄鶴聲神色微微鬆動。
是他想死。可別人想好好活著。
沒必要遷怒於別人。
可這種想法剛浮上來一秒,男人的手指剛剛滑到打賞鍵,女聲又涼涼道:「以上是我胡扯。」
「相信的自覺留個聯繫方式,老了我找你們賣保健品。」
「取名李翠花,純屬姐樂意!」
薄鶴聲:「……」
瞪著屏幕,良久無語。
再後來,薄鶴聲經常能聽見這個囂張的翠花在季蘅手機里大戰渣男、大戰惡婆,大戰小三。
但小女孩季蘅很花心,過一陣後,她就迷上了另外的主播,不再看李翠花了。
有一天,病床上的薄鶴聲忍無可忍,越來越煩躁,他道:「給我手機。」
薄家人怕他看到有關於賽車的消息和鋪天蓋地對比賽失利的Blaze的惡評,他自己也不想看,所以出車禍後的幾個月里,薄鶴聲就沒有碰過手機。
季蘅自是很聽哥哥的話,蹬蹬跑去抽屜里拿出了一隻嶄新的手機。她有商有量:「那哥哥你要好好吃藥哦,不要再偷偷倒掉了,我都看見了。」
薄鶴聲胡亂應了一聲。
原來那隻舊手機已經碎的不能用了。
開機了。
薄鶴聲註冊了第一個帳號——
「藥沒停但被我全倒垃圾桶。」
和憂鬱公主是雙向奔赴的病情。
【藥沒停但被我全倒垃圾桶:加入了直播間】
【藥沒停但被我全倒垃圾桶:不要亂喊人寶寶。】
……
梧桐道上,青黛見男人出神盯著她掌心的照片,立馬縮起手:「這照片是……」
薄鶴聲突然喊了一句:「寶寶。」
青黛瞪大眼,被嚇得不輕。
「怎麼了?」薄鶴聲慢悠悠,「你沒喊過別人寶寶嗎?」
「我怎麼會喊別人……」說到一半,青黛頓住,她略微尷尬地扣扣眉心,「最早做直播的時候喊過。」
別的主播都這麼喊,她就學了。
後來,忘記具體是什麼原因,她漸漸不喊了,一般都友好呼喚粉絲們「村花」。
「你別翻舊帳。」青黛清嗓,「我已經註冊了新帳號,準備從頭開始了!這回,我勢必要拿回我失去的一切!」
薄鶴聲笑了笑,繞了回去:「你為什麼要留下這張照片?還怪丑的。」
青黛攤開掌心,露出相片全貌。她忽然神秘兮兮地笑,二話不說又猛親男人一口。
趁男人驚訝地挑高眉,青黛溫溫柔柔地吻過他額頭,眼尾,鼻尖和下巴。
「讓22歲的Blaze知道,薄鶴聲的人生沒有結束,他會幸福的。」
「叮——任務達成進度100%」
「恭喜宿主,任務完成,靈魂碎片*1,積分*2000。」
「現有積分:31000積分。」
韓勛又入獄了。
他通過非法手段獲取他人隱私的事,還是被爆出來了。又因他是二度入獄,罪名就重了。加上對面一個大網紅李翠花,溪杭房產千金,一個冠軍車手Blaze,臨京龍頭企業繼承人,稍有不慎,社會輿論就會爆發。
有領導施壓,韓家有錢都沒法撈人。
聽說,韓勛因為不服管教和救治不及時,右腿永久性地瘸了。
不止如此,韓家頻頻爆出稅務問題。為了明哲保身,嗨刻一夕之間流失了大量頭部主播。
青黛專門從溪杭請來的律師腰杆那是一個比一個硬,對上在臨京盤根錯節的韓家,一點也不遜,硬剛到底。
小薄總前五六年一直在做復健和治療,近幾個月才開始接手薄氏集團的工作,所以沒理會過韓家的破事。
如今未婚妻在發力整韓家,他是一定要為韓家雪中送冰,錦上添炭的。
青黛調整了一下攝像頭,直播畫面里就冒出了一張水靈靈的臉蛋。
黎青黛的身份沒什麼好藏的。創了新號後,她乾脆做起了露臉直播。
做青黛這類直播,露臉顯然更有優勢。因為觀眾可以在各種奇葩狗血的遊戲劇情里,看見青黛即時的反應和表情變化。
或怒髮衝冠,或滿臉嫌棄,或目瞪口呆。
更有直播效果,也更容易出圈。
粉絲漲速簡直如坐火箭一般。
雖然改了名,但她聲音沒變,很多老粉也知道她就是李翠花,也……知道她的未婚夫就是Blaze薄鶴聲。
畢竟這倆藏都不帶藏的。
【花開富貴:花!】
【網際網路皇帝:老婆今天玩什麼!】
【西瓜大王:@網際網路皇帝膽子真大,小心翠花夫來追殺你】
【網際網路皇帝:怎樣?老婆老婆老婆】
【啵啵糖:以為我們Blaze老粉是死的嗎?都讓開,我們Blaze老大不小了,這聲老婆讓他先喊!】
【薄巧甜筒:看Blaze比賽的時候,我還是一個懷春少男,現在已經是三娃媽了。請問Blaze什麼時候出嫁?】
【bbbbblily:幹什麼?看到任何人在網上調戲我的女人,我都會很傷心的ok?翠花是我們的,薄總嫁進我們村,只能做側室!】
【村口鐵柱(愛翠花版):是這樣,翠花是我們老婆】
「老婆?」
青黛一抖,點錯了一個選項。
直播畫面里,一個穿黑色睡衣的寬肩就這麼明晃晃擠進了鏡頭裡。
他只露了半邊肩膀,卻比露了整張臉還令粉絲心神振奮。
【蘿蔔絲絲絲:啊啊啊啊啊啊!!!Blaze!!!Blaze!!!】
【西瓜大王:嘿嘿,正宮來也!】
青黛側過臉,淡定:「下班了?」
「嗯。」薄鶴聲往前俯身,眯眼看滿屏的老婆老婆,他很有必要把正宮的位置坐實。
他忽然道:「明天,你直播嗎?」
青黛搖頭。
薄鶴聲說:「明天是環球拉力賽SS7賽段的比賽日,阿蘭·塞納給我了兩張工作證,你想去看看他們玩賽車嗎?」
賽車這件事比較敏感,薄鶴聲還主動提了。青黛關了麥,看他表情:「你想去嗎?看見那些東西,你不會……」
她收住,又說:「如果你真的想重新回去比賽,不管是治療還是訓練,我陪你去。」
見她那麼認真,又全然信賴的模樣,薄鶴聲沒忍住,他手臂一展,單手拉過青黛椅子。
滑輪在木地板上滾得靈活,青黛猝不及防撞入他懷裡,剛仰起頭,又被扣住後頸吻住。
薄鶴聲另一隻手掌撐在桌面上,在鏡頭外對青黛親了又親。
他笑了,如實道:「我不知道。世事未定,或許某一天,Blaze會回到賽道吧。」
但無論如何,Blaze這團烈火,已經重新開始燃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