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制銘牌表面光滑如鏡，數字編號下看不出任何縫隙，男人卻熟悉得很，指尖滑到了某個部位，直至傳來「咔」的一聲輕響——
夾在其間的內層悄然滑開，露出藏在凹槽里的微型注射針頭。
被捉住的那隻實驗體全身都僵硬了。
厲程加大笑容，用力摁下去！
就在這時，厲程手背傳來一陣猝然劇痛。一柄鋒利薄刃割過凸起的手筋，鮮血尚未噴涌，手上神經條件反射地收縮，他瞬間脫力，竟鬆開了銘牌。
青黛一手揪起那隻實驗體衣領，順勢將他甩到自己身後。
刀鋒一轉，那柄小巧的手術刀在女人手中如優雅漂亮的骨刃，完全靈巧地為她所用。
「這就是你讓實驗體失控的手段？」
她回首，看實驗體脖子上的銘牌，「基因融合計劃果然沒法徹底剔除基因缺陷。」
「你把能誘發副作用的靶向藥藏在那裡了吧。然後，威脅他們倆為你所用。」
這和青黛入職初始對該項目的疑慮重合了。把生物基因與人類融合，高風險且難以控制。
「葉青黛！」厲程捂著滲血的手背，面色慘白扭曲。難怪葉青黛不著急搶電腦里的資料，反而願意與他斡旋，原來她早在等自己這一手！
她發現了？
她竟然發現了？！
他二話不說抓起電腦，嚴絲合縫地扣在懷裡，目前銷毀進度98%。
沒了確鑿證據，誰能定BCR所長，最高級別研究員的罪！
他是基因融合計劃的先驅！
是所有實驗體的造物神！
是幫全人類抵抗變異生物的偉大研究員！
誰都不可能抹滅他的功績！
誰都不可能！
衛潯皺眉，他的腳步往前一邁，青黛就摁住了他的肩，女人淡聲：「我們把這兩隻實驗體拎出去就好了。」
「可……」衛潯剛說了一個字，他的目光陷入青黛泰然自若的瞳底，像是瞬間意識到了什麼，他往後瞥了眼，道：「好。」
「呵。」厲程陰沉地揚唇。
不動手？
是葉青黛幡然醒悟，明白她根本沒法撼動他厲程的地位，所以聰明地選擇退縮？
怎麼可能。這個女人一定有後招。
目前銷毀進度98.6%。
厲程忙檢查電腦，看是否被插入什麼不知名插件，銷毀程序又是否在正常進行。
一切正常。
女人笑了笑，竟真轉身走出門外。
她如此淡然，厲程倒越發心慌。是什麼？葉青黛留了什麼後招？葉青黛到底要做什麼？她怎麼可能就此放棄！
從手背滲出來的血模糊了鍵盤，厲程面無表情，宛若沒有痛覺般，一遍遍檢查程序。
目前銷毀進度98.8%。
快點，快點，再快點。
誰都不能毀了他的一切。誰都不能。
99%—99.2%—99.4%……
輕微的「咔嗒」一聲。
像是門鎖轉動的聲響。
厲程剛抬眼，整張臉就被用力地攫住了。細長硬物如鋼刃一般收緊，收緊，直至厲程的五官扭曲，像爛泥似的擠到一處，他眼珠微凸，一片血紅，壓根看不清眼前人是誰。
「嗬嗬……你是……葉……」厲程一張嘴，下頜骨便咔咔作響，他舌根麻木翻卷，「不……衛……」
面前溢出一聲輕笑，是十年以來，男人笑得最和顏悅色的一次。
他說：「我姓向。」
咔嗒咔噠——
厲程清晰地感受到了頭骨一點點裂開的聲音，恐懼、眩暈、噁心，他顫慄到直乾嘔，卻什麼吐不出來。
因為，什麼也……沒有了。
有人，要盡數討回去。
青黛仰頭，看隱在夜色下的BCR大樓。
忽然，她若有所感，平視前方。
銀光一閃，一個U盤從天而降，落入她手中。
男人嘴角彎著的弧度居高不下，其實臉部肌肉已變得有些僵硬了，但他仍固執地笑著，非要所有人瞧瞧他的暢快。
他說：「葉博士。」
青黛應道：「嗯。」
「謝謝。」向簡就如此突兀地道了謝。
青黛也微笑，她握緊手裡的U盤：「這是報酬。」男人並不需要覺得欠她什麼。
向簡看了看她，又移開目光去看蹲在一旁摸索自己脖子上銘牌的男人。
他嫌棄之色上浮，硬梆梆道：「我是謝謝你撿走了這個蠢小子。我少了個大麻煩！」
青黛也隨之低頭，看到衛潯，她笑：「沒辦法。撿走了，就不能棄養。」
衛潯雖然看似在與銘牌做鬥爭，實則早豎起耳朵聽，沒漏過每一個字。
他舒了一口氣，第無數次感謝那個腦子還不靈光的自己，跟塊磁鐵似的，啪唧一下就粘上青黛了。
「哇哇，你們都在呢！這是搞定了？」謝朗之滿腦門的汗，他聽葉姐女同事指揮，已經把BCR里的活人都丟到十幾公里外的醫院去了。
他興奮道：「那我可以炸BCR了嗎？」
向簡瞥了眼青黛，他忽然改了口：「……把炸彈撤了吧。」反正最該死的那個，已經死了。
「啊？為什麼？」謝朗之遺憾。
「我有控制炸彈劑量，保准只毀了這棟樓！不會波及旁邊一丁點的！」
他嘟囔：「我看那裡頭的儀器設備一眼都要做噩夢了！我還把人一個個挖出來了……」
謝朗之把臉伸到青黛面前：「葉姐，我真的不能炸嗎？」
衛潯一掌把人推開。
青黛拿出口袋裡的工作證，她垂眸，看了片刻，揚手扔進BCR大樓。
她說：「錯誤的開始，就讓它正確地結束。」
基因融合實驗，不該存在了。
向簡正一手撫著自己笑得發酸發僵的臉頰，聞言一頓。
謝朗之眼睛亮起來：「我沒理解錯吧？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吧？葉姐！！！葉姐！！！」
青黛笑著，轉身走出大樓的陰影處。
一步步，走到明亮的月光下。
「我的天啊！」謝朗之激動得直嚎，簡直化身成狼人模樣。衛潯則一直靜靜盯著青黛的背影。
他好像知道當初腦子不靈光的自己為什麼會跟著青黛走了。
靜水流深，堅定強大。
那樣的人，怎麼可能忍住不去追隨呢？
「叮——任務達成進度95%」
青黛回首。
衛潯笑了，神采煥發。
他知道青黛會等他的。
轟！大樓內傳來坍塌的悶響，正如他心口的排山倒海。或許，他有部分靈魂將永久深埋地底，但大地的一次次破繭亦是新生。
衛潯跑過去，兩手抄起青黛，他不顧額發亂飛，整張臉暴露在月光下，朦朧夢幻地像二十歲的少年。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