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通話接通後,另一頭的畫面一片漆黑,只有女人輕微的呼吸聲。
謝頌執匆匆吞下最後一顆藥片,再將藥盒盡數塞進底層矮櫃,他拿起辦公桌上的手機,舉到眼前:「圈圈?」
「今天的訓練結束了?」
電話那頭一陣窸窸窣窣,隨後亮起一點微弱的光線照亮了女人的臉,她看起來像蹲在類似於樓道的地方。
「頌執,你最近還好嗎?」
「……我?」謝頌執一愣,他下意識看了眼屏幕里的自己,除了唇色略顯蒼白外,並沒什麼異常,他頓了頓,「……最近公司和電台都比較忙。」
「你呢?累不累?」
「累啊。」女聲悠長地嘆了口氣,接著,她忽然說,「要不我今天就飛回來看你?」
謝頌執不著痕跡地瞥了眼桌上的診斷資料,他支著額頭,不疾不徐地笑道:「回來陪著我工作嗎?那會更累的,圈圈。」
女聲哼哼。
兩人之間有短暫的沉默,謝頌執握緊了手機,他道:「圈圈,如果……」
「嗯?」
屏幕里穿著藍色襯衣的男人垂下視線,雖然表情無異,卻無端讓人覺得黯然,青黛擦擦手心裡的汗:「說呀!我現在就買機票了?我當場飛過來了啊!」
男人笑了笑:「我大概會辭職。」
青黛的心跳很快,悶響不止,她也若無其事:「一個人干兩份工作本來就容易吃不消。你打算把哪份工作給辭了?是不是你爸又給你氣受了?要我說,這少東家不干也罷!」
謝頌執說:「電視台的工作。」
他輕笑,眼底沉澱著寧靜的溫柔:「往後,我會有更多時間陪你。」
「如果是為了我,那不要。」青黛說,「我最近已經開始比賽了,你不需要一直為了我做退讓。」
「老實說,你為什麼要辭職?」
這次,謝頌執沉默的時間更久。他指尖無意識地翻動桌上的病例,那薄薄的幾頁紙就像刀片一般鋒利,攪得他既混亂又麻木。
他是「謝頌執」幼年所受創傷的產物。如果要保留他這一人格,那意味著謝頌執將永遠承載那份痛苦。
意味著……謝楚行輕而易舉的一句話,一巴掌,就可以重新把謝頌執拽回深淵。
他是累贅。
謝頌執不剝離他,就無法往前走。
而青黛……
她站在光明的未來里,她並不需要一個精神狀態如此不穩定的麻煩。
本來……本來以為可以的。
謝頌執說:「只是……覺得辛苦。」
「阿頌。」女人的整張臉貼在屏幕前,「不要胡思亂想。現在你們那邊應該十一點多了吧?快躺到床上去睡覺。」
「就算睡不著,也躺著。」
「晚安晚安!記得夢到我。」
「我……圈…」謝頌執眼巴巴抓著手機,還想說什麼,屏幕卻迅速地黑下去,對方掛了電話。
還想再多看她一會兒的。
知道青黛每天訓練強度很大,謝頌執也不想打擾她,他發了個晚安,隨手收好工作文件,默默躺上床了。
而青黛這邊,她起身戴好口罩,啪一下推開樓道門。
酒店的保安如臨大敵,很是警惕:「這位小姐,謝總真的已經休息了。」
青黛掏出戚繁悄摸發給她的地址,再度確認了一遍,謝楚行是在這裡出差沒錯。
她徑直坐到608房門口:「哦。」
「你……這位小姐你……」保安試圖過來拉走青黛,「你不可以……」
青黛從口袋掏出一疊房卡,手法靈活得跟賭聖似的在地麵攤開,分別是602、604,606、609、612和618,是這一層剩餘的所有房間。她道:「小哥,和氣生財。我也是辦了正經入住進來的。」
「我好好坐這一不吵二不鬧,你們要是不想走,坐下陪我鬥地主也行。」
保安們面面相覷。這一層是VIP貴賓專享,這位小姐還一口氣包了五六間房……到底是什麼來頭……
貌似也惹不得啊。
兩方相持,才過了十分鐘,還是門內的人率先忍無可忍,霍然打開房門。
謝楚行揮退保安,冷笑:「時小姐一位公眾人物,竟做得出這般如市井潑婦般的無賴行徑,我也算是長見識了。」
「您要這麼說……」青黛一張一張把房卡揣回兜里,「從小家暴、言語霸凌親兒子的謝總算什麼?」
她上下掃了謝楚行一眼:「衣冠楚楚,禽獸皮囊?」
「你……!我教育兒子還有錯了!」
「您這麼講究面子名聲的一個人……」青黛站起來,「我不知道您對頌執說了什麼,但如果您逼瘋了他,您和Nov.X集團都完蛋了。」
「您年紀也不小了,自以為威風凜凜地奪回集團的掌控權又能如何?說難聽點,您還能活幾年呢?」
「時青黛!」
「哦對不起,我嘴快了。」青黛歉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她說,「頌執沒打算對您怎樣呀,您聰明點,拿好手上這點股份,安安心心去國外頤養天年,不是很好嗎?」
「您非得和兒子爭這一口氣嗎?」
謝楚行臉色難看地喘粗氣:「分明是他不想讓我好過!我正值壯年,他就急著讓我退休?董事會的人會怎麼看我!」
「謝總!」青黛,「董事會的人只會羨慕您有個相當能幹的兒子,並羨慕您什麼也不用操心,就可以躺著收錢!」
她真誠道:「您可以不要有那麼嚴重的被迫害妄想症嗎?」
「要不我叫頌執把靠譜的心理醫生推薦給您?」
謝楚行簡直被氣得上氣不接下氣,眼前這個女人用最客氣的口吻,偏偏每個字都能把他氣瘋。
他怒視:「這是謝家的事,你無權干涉!」
青黛笑了笑:「嗯。所以我也就是嘴上說說,謝總您聽聽就好了。」
她壓下語氣,以毒攻毒:「要是我做了謝家的主,我就一分錢都不給你,再把你掃地出門。別害怕,你年紀再大點,我會給你請個護工。然後……」
啪——青黛雙手合十,發出凌厲響亮的掌聲。
「每天抽你一頓。」
真實性極強,差點讓人身臨其境。掌風過,謝楚行額前的頭髮抖了抖,他後退一步,手指都在顫抖:「你……你……你……」
這種自視甚高的表演型精英還得無賴治。青黛擺擺手,笑容陽光燦爛:「謝總,早點休息吧。人老了容易失眠的。」
謝楚行從未見過如此胡攪蠻纏的女人。他強行咽下一口氣,竟然開始考慮她話里的可行性。
安安分分拿分紅,出國頤養天年。
謝頌執明顯不在意Nov.X集團的死活,再怎麼魚死網破,損失更慘重的,一定是他自己。畢竟這偌大的集團,是他一手打下的根基。
前幾天,是他太過於衝動,但冷靜下來後又拉不下臉去跟兒子求和。
這女人的出現倒是給他遞了一個台階。
謝楚行:「……」
想明白後,他冷笑一下。這女人這麼無禮,怎麼說也得讓他們吃點苦頭。
「站住。」謝楚行出聲,「你以為單憑我的話,還能刺激到我那個六親不認的兒子嗎?」
青黛腳步一頓。
「我不過是好心提醒他,在你一個前途無限光明的未來冠軍身邊,他的病永遠是一個定時炸彈。」
青黛握緊拳頭。
凌晨四點,京市謝家。
謝頌執閉著眼,卻頭疼得厲害。他翻了個身,怎麼也無法入睡。
想見她。
想立刻去見她。
可是……
他迷茫地睜開眼,心緒不寧。
再吃點藥吧。這麼想,謝頌執正要起身,被子下慢慢鼓起一塊弧度,接著一隻溫熱的手壓在了他胸口。
他錯愕地往下看,胸口上攤著一顆亂糟糟的毛腦袋,女人仰起臉,打了個哈欠。
「晚上好,阿頌。」
「圈圈?」謝頌執雙手捧著她的臉,一團亂麻的心驀然統一成了驚喜又心疼的心跳節奏,他拇指撫摸過青黛眼下,「你怎麼……」
十一個小時飛機,加上幾個小時的車程,青黛抱著他,已經困得不太清醒:「不要擔心。不要走。就陪在我身邊。」
慢慢,他將青黛摟得更緊。
這次回國,青黛只請到了三天假。她一直黏著謝頌執,還陪謝頌執去看了心理醫生。
謝頌執的狀態肉眼可見地好轉。
到機場時,青黛卡著時間進入安檢口,她頻頻回頭,「阿頌,你必須天天給我打電話!」
「千萬別在意你爹,你的心情就是天,誰也別慣著!你要真失業了,就來找我。」
「我打比賽養活你!」
謝頌執失笑:「好。」
他笑著,一直目送青黛離開。
直到那個蹦蹦跳跳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男人抬手,緩緩張開僵硬的手掌:「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