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幾日,皆由魏子稷親自下廚。
青黛咬了口半生不熟的蒸餅,被噎住,轉而喝了勺寡淡無味的肉湯,剛吞下去,再夾起一筷小炒肉送入嘴裡,被甜膩得直抻脖子。
青黛:「……」
三日了。
她遭受此等「折磨」已經三日了。
有時她也會懷疑,這是不是瑄陵君大人刻意給她的考驗,可……
扭頭看見瑄陵君吃得一派淡然。
男人似乎沒覺得這一桌能送去刑部用以逼供的吃食有什麼問題。
青黛一鼓作氣,仰頭將碗中肉湯一飲而盡,而後「啪噠」一聲輕輕將粗陶碗放在桌上。
「瑄陵君……」
「嗯?」
青黛語氣懇切,求生的欲望幾乎化做了兩團火在眼中熊熊燃燒:「君子遠庖廚,這家中吃食可以交給阿青準備嗎?」
魏子稷此時正咬下最後一口蒸餅。他吃得很斯文,餅屑半點未掉,聞言有些詫異:「怎麼了?」
每天吃肉,但即將被餓死。青黛小臉蠟黃:「瑄陵君,您可以讓阿青試試麼?」
「吃過阿青做的飯的人,都說好吃的!」她語氣蔫了一點,「若瑄陵君不滿意,您再罰阿青就是了。」
那語調急切,還摻著幾分若有似無的委屈,聽起來像個天真爛漫的小丫頭在撒嬌。
魏子稷動作一頓,陌生而怪異的情緒倏爾鑽入心口,他慢慢蜷起指尖,唇角輕彎:「這幾日的菜……不合你的口味嗎?」
男人目光掃過滿桌的菜。
人要吃飯,是為了活命。人要吃好,是為了活得高興。
那些想法魏子稷都沒有,所以他吃什麼都不挑。扔進鍋里,再撈出來吃。
吃死了也沒事。吃死了更好。
他尋常都是這麼過。
只是如今身邊多了一個活物。阿青年紀小,又剛從奴苑那地方出來,自己沒興趣去使喚、折騰一個小孩。
不折騰她,又不好眼睜睜看她挨餓,這才多費了些功夫,硬著頭皮日日下廚。
縱然品相不佳,倒至少是口熱乎的。
原來還是很難吃嗎?
沒想到……被嫌棄了。
魏子稷感到了微妙的無奈和好笑。
「……」青黛立馬扭頭撕咬了一口蒸餅,喉頭艱難一滾,弱弱道,「合口味。」
魏子稷將她這番掙扎盡收眼底,他起身笑道:「罷了,不必勉強。」
「下回,我放值後從外頭酒樓帶些吃食便是。」
青黛忙搖頭,局促不安道:「那得費多少銀子!家中本就不算闊綽,如今還多了我一張嘴……」
魏子稷卻不由失笑,聲音平緩而自然道:「我日日上值領那份俸祿,不就是為了養活家中幾口?」
他傾身,收走了那碟蒸餅:「更何況,我家中只你一個妹妹。」
「小妹,且安心些。」
唉。
瑄陵君對她這般好,她這幾日卻總是在添麻煩。
譬如前日,她在院中劈柴時,脫手飛出去的斧頭差點砍傷瑄陵君!
譬如昨日,她在河邊浣衣時,轉身差點將瑄陵君撞入湍急的水流中!
譬如今早,她在收衣物時,差點沒發覺幾根藏在領口的銀針,險些叫那針刺傷瑄陵君!
幸而,青黛在奴苑膽戰心驚地做了四年苦工,旁的不敢誇下海口,只是這力挽狂瀾的本事絕對練得爐火純青。
青黛憂愁地嘆一口長氣。
瑄陵君可真是個大好人啊。
「子稷!」
魏子稷放下書卷,起身行禮:「簡大人。」
翰林院學士簡敬行,與魏子稷同屆的探花郎,他抬手虛虛一扶:「你從鉞郡回來後,我就想來看你。只是這幾日事務繁雜,有些難以支應,抽不開身。」
他一瞥,那魏子稷安靜坐了回去,對朝中事務,不問,更不好奇。
「你呀你!我真是搞不懂你了!」簡敬行搖頭,「你可是堂堂的狀元及第,何等風光?合該是意氣風發,橫掃朝堂沉疴,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來。」
「如今你卻整日與文書卷宗為伴,你這活,怕是晉升無望啊!」
魏子稷執筆,不語。
「罷了,不說你。」簡敬行道,「杜恆,你還記得嗎?處處忮忌、為難你的那個翰林院修撰。」
「他前些日子摔斷了腿,一時急火攻心,這幾日都在病中呢。據說……」
簡敬行壓低聲音:「是他那張嘴得罪了人。被上門尋仇了!」
魏子稷看了他一眼。
「當真!」簡敬行道,「你說那仇家多陰損,一位大祈從六品的官員,愣是被抽了數十掌耳光,據他家丫鬟說,那臉已經腫成豬頭了,嘴都張不開!」
「簡大人。」魏子稷放下手中墨筆,無奈道,「你專程而來,就是同我說這些坊間閒話?」
簡敬行輕咳一聲:「有正事。」
「那個……你也知道皇上他沉迷修仙術,以圖追求長生。積年累月,戶部帳冊上的虧空越來越大……」
簡敬行望向窗外,隱約可以看見宮中朱紅的高牆,「司禮監那閹人明知如此,還向皇上耳邊進獻讒言!」
「說什麼近日江湖中人在爭奪一批寶物,若朝廷可以將此掌握在手中,不僅可以擴充國庫,其中有一物還可助皇上煉成仙丹!」
「胡言亂語!這閹人忒可恨!」
魏子稷反應平淡:「皇上下旨了?」
「……」簡敬行攥緊拳頭,今日早會時那股無力和悲憤感重新湧上心頭,「嗯。司禮監和內閣大臣已經在商議挑人了。」
「如今朝綱不振,江湖草莽本就視我官家人如無物,這與他們奪寶的差事,分明就是燙手山芋,誰接誰倒霉,只怕是避之不及!」
在簡敬行大吐苦水時,魏子稷端坐一邊,他面上掛著溫和的淺笑,那眼底卻無半分真切波瀾。
那眼瞳中曾跳動過最熾熱的火,如今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燼。
朝廷?百姓?
早無關緊要了。
一隻手輕輕拍了拍魏子稷的肩,男聲道:「今日會特意與你說這麼多……雖然上頭還沒出告示,但那人選大概會是你。」
「唉。如今朝廷之中龍爭虎鬥,不願捲入權力旋渦的,最終只能被颶風撕碎。」
「再加之你父親是現任武林盟主………」
「知道了。」除了想方設法在小女奴手上尋死外,魏子稷如今為官處世的態度就是隨波逐流。
既然掙不脫這洪流,命數讓他如何,他就如何。
他溫和道,「既然皇上有令,子稷依令行事便是了。」
……
昭陵山莊。
兩個風塵僕僕的人站在大門口。
青黛問:「瑄陵君,我們這是……?」
魏子稷回:「求你義父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