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點了點頭。因瑄陵君是個性溫柔的好主子,她也就大著膽子問:「瑄陵君,您可是有什麼需要縫補之物?我……我可以替您縫。」
室內燈火搖曳,魏子稷攤開手,那根銀針赫然就躺在掌心,閃出微弱銀光:「你想要,來拿。」
待這小丫頭伸手觸碰到毒針的那一刻,他就這根毒針攥入手心。
只是不知……
如此算得上死於她手嗎?
試試也無妨。
從前循環了數輪的人生都證明,自我了斷行不通,死於無名小卒之手則更行不通,待他氣絕,他還是會作為瑄陵君魏子稷誕生於這世間。
除了安安分分考科舉,最初那幾輪人生他甚至走過許多離經叛道的路。
噢,這大祈皇位,他也坐過。
可惜,踏上了不符合既定人生的路,他很快就會死於非命。
然後他又會作為魏子稷重來一次。
實在是厭煩透頂。
窮途末路,最後希冀只落於這小女奴身上了。
畢竟,她……
算是舊相識呢。
此刻,魏子稷目光沉靜地望向她,輕聲笑道:「傻站著做什麼?你不是想要用針嗎?」
青黛盯了他手掌半晌,遲疑道:「瑄陵君,您將銀針放桌上就好,阿青自己取。」
「為何?」
青黛將手往後縮了縮。她這雙手硬黃如蠟,還有縱橫交錯的舊疤盤踞指間,摸上去定然粗糲不堪。她眼帘低垂:「您素來好潔淨,阿青不敢唐突……」
亟待找死的魏子稷:「……」
這丫頭察言觀色的本事真是一絕。
才相處兩日,就摸清了他這毛病?
魏子稷道:「無妨。過來拿。」
青黛心中略微憂愁地嘆氣。瑄陵君都反覆說了三遍,她若不照做,不會被丟回奴苑吧?
她咽下一口口水,忽然眼中一亮,聲音輕細道:「瑄陵君,您可以等我片刻嗎?我去底下拿雙木筷!」
「……木筷?」
「嗯!」青黛點點頭,伸出兩根指頭,作出夾東西的手勢,「這樣取針。」
魏子稷:「……」
這丫頭不愧能成為「變數」。
簡直想一出是一出。
魏子稷面上仍是春風和煦的笑意,眼底卻一片幽深。他抬手,倏地捉住了青黛手腕:「阿青,你這樣對兄長避之不及,我要難過。」
男人並未用蠻力,只是那冰冷的五指緩慢收緊,將青黛的指尖一寸寸拉近自己掌心。
「等……等等!」青黛被嚇得一抖,隨即臉色似火一般燒起來,「瑄陵君,我看不太清,您先鬆手!我、我自己取!」
魏子稷沒鬆手,但放鬆了力道。
言罷,青黛彎下腰,她沒敢靠太近,卻當真十分努力地眯起雙眼,「這針怎會這樣細……」
她兩指在魏子稷掌心這揪一下,那揪一下,就是沒能拈起銀針。
青黛滿臉認真,內心也開始較勁,不自覺把頭越埋越低。
魏子稷垂眸瞧著這顆幾乎快埋進他懷裡的腦袋,一時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又一次尋死失敗的他面無表情道:「算了。」
「我喚小二給你尋套新針線。」
「等……」青黛語氣帶上明顯喜色,「瑄陵君,我摸到了針頭!」
魏子稷揚唇。
那便是此刻了。
他手腕使力,五指以驚人的速度驟然收攏,決絕地將青黛尚未來得及撤回的手連同那一根毒針,一齊死死攥入掌心!
殷紅血珠從指縫中不斷湧出來,魏子稷張開手掌,愕然抬頭。
那丫頭蒼白的嘴唇顫了顫:「瑄……」
她竟然將銀針裹在了手心之中!
青黛甚至來不及呼痛,她本就灰濛濛的雙眼逐漸失焦,膝頭一軟,便向前栽倒下去。
魏子稷目光黑沉。
在青黛癱軟的一瞬間,男人無言起身,展臂將人接入懷中,而後指尖毫不遲疑地撬開她冰涼失溫的嘴唇,將一枚有市無價的解毒丹塞入她喉中。
他的舉動不帶溫情,近似冷酷。只是目光掠過那張蒼白小臉時,攬在青黛腰際的手還是下意識收緊了幾分。
當真……
是變數。
等青黛睜開眼時,她已坐在了一輛搖搖晃晃的馬車內。
她迷迷糊糊地摸額頭,腦袋突突地疼。就在此時,馬車又碾過一個深坑,車廂瞬間傾斜,她的腦門咚一聲撞上木窗。
「……」青黛眼冒金星,小聲抽氣。
昨晚發生了什麼?
她不是去問瑄陵君借針線了嗎?然後……然後……
青黛摸著額頭,默默坐直。瑄陵君不知為什麼突然收緊了手,她嚇了一跳,壓根來不及多想,就搶先一步將銀針握在了掌心。
她鬆了一口氣。
瑄陵君應該沒事吧?
她皮糙肉厚,從小做活時,因眼睛不好,不知被扎了多少次,不過流點血而已。但……昨夜她怎麼就突然失去知覺了?
青黛展開手掌。
那處還留著一個烏黑的針眼。
咦?
「醒了?」
青黛慌忙將手背到身後,抬眼才發覺瑄陵君就坐在她不遠處,不知瞧了她蠢兮兮的動作多久。
男人頭頂一枚白玉冠,身著淡青色襴衫,腰間束一條深色革帶,周身素雅。他無奈輕嘆:「還疼嗎?」
「……不疼。」青黛恭敬地答。
說完,她小心問道:「瑄陵君,昨晚……我怎麼突然睡著了?」
「睡?」魏子稷淺笑,那笑意如春江水一般漫過眼底,似是拿她沒辦法,「那阿青你睡得好嗎?」
青黛老實點頭,連在奴苑時常年會做噩夢都不做了,酣睡得跟沉沉死去了一般。
她再度偷看了魏子稷兩眼。
「怎麼了?」
青黛問:「瑄陵君,我們這是去……」
馬車緩慢地駛進皇城腳下,魏子稷看了眼窗外,「自然是隨我回家。」
青黛悄悄摸上心口。
吱呀——
推開薄薄的木板門,入目的小瓦房雖舊,卻無破損,窗明几淨,處處透出清貧之色。
青黛抱著行囊,一時沒敢邁步。
她真的離開奴苑了?
她真的……隨瑄陵君回家了嗎?
魏子稷看呆滯的小丫頭,不禁笑道:「早與你說了,我不是什麼大人。如今後悔了?」
「不後悔!」青黛頭一次說得這麼大聲,跟從心底喊出來似的,「如何都不會後悔的!」
這處比奴苑好百倍!千倍!
「不過……」離開了那陰雲密布的鉞郡,青黛膽子都大了些,也或許是瑄陵君從不擺架子,就真切地宛若一位溫和耐心的兄長。
她心中好奇,就問出了口,「聽他們說,瑄陵君是風光大好的狀元……」
魏子稷坦然道:「被貶了幾回。」
「話本里還說……瑄陵君出身昭陵山莊……」現任武林盟主之子,怎麼也不該淪落到這樣清貧啊。
魏子稷更坦然:「魏盟主說,若我去考科舉,他就把我逐出家門。」
青黛:「……」所以現在連爹都不喊了嗎。
「那間是阿青的臥房。」魏子稷抬手指了一間屋子,目光清亮而專注地落在青黛臉上,「如你所見……」
「從此後,便是我們兩人相依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