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珍夫婦的墓在巒山北面山腳。
不過,找到墳頭後,魏子稷就不讓青黛跟著了,轉而打發她去周邊村子轉轉。
青黛應下,道:「瑄陵君,我不走遠,若有什麼危險,你就喊阿青的名字。」
魏子稷正慢條斯理地挽起袖口,聞言他莞爾道:「方才是誰滿口應承魏盟主若遇險丟下我先跑?」
「轉頭就不聽話?」
「……」聽男人平緩溫和的聲線里故意壓下去的三分威嚴,還真有點兄長的架子。青黛莫名臉熱,她道,「瑄陵君,我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魏子稷笑了笑。他單膝下蹲,指尖探向墳前泥土。土色深淺交錯,其中還夾雜了幾粒新鮮草籽,明顯近日剛被翻動過。
想奪寶之人真是絡繹不絕。
「瑄陵君,那我便去村子裡打探消息了。」青黛說,「有什麼不對,您一定一定大聲叫我。」
魏子稷緩緩道:「是,女俠。」
「……瑄陵君我走了。」都怪男人的語氣總是像逗著小孩玩,青黛的耳尖倏爾通紅,她一步三回頭地走進了村子裡。
正午的日光相當刺眼,青黛抬手擋在眼下,村裡的幾畝稻田景象淒涼,多片挺立的稻稈都歪斜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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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身,湊近了看,田地里更是布滿了馬蹄印和靴痕,看起來像是遭過無情踐踏。
青黛慢慢擰眉,她起身後還沒走兩步,腳下一絆,差點踩進村民的稻田裡。
一隻大手毫不客氣地揪住了她的後領。
男聲冷硬:「看路。」
青黛的右手下意識按在了蓄勢待發的佩劍上,待站穩了,她忙轉過身,從男人的手上掙開:「多謝。」
眼前男人一襲月白錦衣,腰帶紋樣是銀絲繡長柄玉如意,青黛認得這標誌,是五大門派中浮玉樓的弟子服。
「你在盯著哪裡看?」
男聲不耐道。
浮玉樓是江湖中最善收集情報的組織,其中弟子出現在這巒山腳下……?
青黛抬眼,不溫不火地笑了笑:「我下山歷練途經此地,沒料到還能遇見其他門派的同道中人,幸會!」
「同道中人?」男人冷哼,徑直越過她,「誰和你們這種見錢眼開之輩是同道。」
青黛臉色未變,只適時疑惑道:「見錢眼開?」
她年紀小,臉蛋未施粉黛,乾淨得透出淡淡的紅暈,那眼中也是全然不設防的迷茫。
男人瞥了眼,不言語,他自顧自捲起衣袖,再開口時語氣便沒有先前那麼沖了:「……別站著礙事。」
「林哥哥!」
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小女孩聞聲從稻田邊跑來,她身形瘦小,像截被吸乾了養分的枯枝,偏偏動作間又透出一股慣常幹活的利索勁兒。
「是三妮沒有放好,才害姐姐差點摔跤的。」她跑到青黛面前,熟練撿起地上散落的農具,再仰頭脆生生道,「姐姐,對不起。」
青黛有一時愣神:「我沒事。」
名喚三妮的小女孩害羞地笑,轉身就赤腳踩下田。她蹲在伏倒的稻稈前,小心翼翼扶起尚未完全折斷的稻株,心疼得直吸氣。
明明她自個兒也瘦弱得跟稻稈似的。
青黛二話不說捲起袖子,也跟著踩下田。她道:「我來幫你。」
三妮大驚失色:「姐姐,這地髒……」
這時,青黛的後衣領又被大力扯緊了,抓得她動彈不得。
男聲沉沉道:「很好玩嗎?」
「若敢踩壞她的稻子,我就殺了你。」
青黛神色平靜,她扭頭望了男人一眼。
這一眼很難說有什麼意味,只是那絕非是不諳世事的目光。在男人分神的一瞬,腕骨驟然一痛,是面前的少女用劍柄敲開了他的手。
「不好玩。」青黛道,「所以請前輩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抓我衣領了。」
「我不喜歡旁人碰我。」
她站定,伸手將衣領往上拉,掩去後頸及背上大片的鞭痕。雖痕跡淡了,但疼痛早就鑽入骨頭深處,抹不掉,也忘不掉。
「林……」三妮緊張地直抿唇,不敢有動作,也不敢說話。
青黛的神色瞬間緩和,她蹲下身,將雙手展開,舉到三妮面前晃了晃:「姐姐以前可厲害了,什麼活都是第一個幹完的。」
那雙攤開的手乍看小巧纖細,掌指間卻覆蓋一層粗糲的繭,還有細微的刀痕如同掌紋一樣野蠻卻又自然地橫亘其間。
三妮看愣了。
青黛朝她擠了擠眼,主動上手。
「……」站在田埂上的白衣男人皺著眉沉默良久,也轉身邁入稻田。
起初三妮僵了很久,待她徹底放鬆下來,頻頻抬眼偷看青黛,欲言又止,還是小聲道:「……謝謝姐姐。」
青黛手上動作不停,問道:「三妮,這裡的稻田是怎麼回事?」
三妮抿嘴,沒說話。
見狀,青黛就不問了,繼續俯下身去幹活。因她目力有限,有時還不得已趴在土地邊,才能全須全尾地把一株稻稈扶正,重新栽好。
又過了許久。三妮微弱的聲音才從旁邊傳來:「因為……因為富商想要我們的地,但我們不肯賣,他們就……就縱馬入田,踩壞了我們的莊稼。」
「這樣的事,三天兩頭會有。」
等農民種不出什麼糧食,顆粒無收,只能餓死時,他們就會賤賣手中的土地了。
「官府不管?」
三妮小小的、暗黃的臉低垂著,幾乎快埋進土裡:「……官家從富商手中可以拿到大頭的稅收,他們自然是想富商能多賺錢。」
「……也不會管我們能不能吃上飯。」
在說這段話時,小女孩臉上神情木然,大概是村里大人們已重複了數遍。
這其間的彎彎繞繞她似懂非懂,唯一怎麼也想不明白的是,大家都是人,都要吃飯,為什麼使壞的人可以毫不心疼地踩壞這些糧食地。
青黛問:「巒山上那個叫楊珍的,也會這樣搶你們的土地嗎?」
三妮恨道:「就是他!」
青黛暗中記下了這條線索。
「三妮。」
三妮扭頭:「林哥哥!你要回去了嗎?近日我奶奶身體好些了,在家中做了飯等你去吃呢!」
男人搖頭:「我下次再來。」
他的目光落在插入泥地的青黛身上,「……你是哪個門派的弟子?叫什麼名字?」
青黛一時沒說話。
男人道:「如此警惕,怕我尋仇?」
青黛:「無門無派。」
「浮玉樓,林佑璋。」月白色錦袍的男人放下衣袖,全然不顧衣擺上的泥點,他拱手行禮道,「先前是我失禮,向你賠罪。」
「因藏寶圖一事,這巒山來了許多魚龍混雜之輩,我以為……」他的話停在此處,不再多說。
「藏寶圖?」青黛起身,一腳邁上田埂,她狀似好奇道,「世人皆說浮玉樓通曉江湖百事,這巒山當真有藏寶圖?在何處?」
她問得坦然,且雙眼中並無貪婪成性的慾念,林佑璋勉強擠出四個字,只道:「……也許有吧。」
三妮也起身,目光羞怯又期待:「哥哥姐姐,你們真的不隨三妮回家吃飯嗎?」
青黛還沒張開嘴,林佑璋忽得俯身,在她身後壓低聲音道:「不許去。」
「三妮家中只有她和奶奶,糧瓮早已見底,若有客去,至少往後數月她們都得餓肚子。」
青黛神色倏爾沉下去,迎上三妮期盼的目光,她沒說話,揚唇笑了笑。
「阿青。」
一道熟悉的溫和聲線從遠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