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忽道:「三妮,你在此等我片刻。」
而後她尚未放下衣袖,就小步快跑起來,離青衣男人越來越近,她也沒停下腳,只匆匆扔了句:「瑄陵君,我去去就回!」
因她而起的一陣風過,乾淨熱氣撲面,混合著最原始的田野氣味,魏子稷有剎那愣神,他垂眸掩去恍惚,旋即將視線落到那個陌生男人身上。
……浮玉樓?
同樣,林佑璋也在打量面前這位「不速之客」,模樣出挑,氣度斐然,又被稱作「瑄陵君」的……
他道:「昭陵山莊少莊主?」
對面含笑道:「大祈典吏,魏子稷。」
「朝廷的人……」林佑璋狹長雙目帶著冰涼的審視,「既想奪寶,來得也太遲了。」
「是嗎?」魏子稷不緊不慢道,「可那張最為緊要的藏寶圖至今仍下落不明。」
林佑璋的眼色愈冷,他嘴角一扯:「你們若有本事,應當是能尋到的。」
魏子稷卻道:「連浮玉樓都尋不到的寶物,我等怎敢奢望有此機緣。」
他字字溫和得體,無可指摘,可林佑璋莫名喉頭一哽,仿佛被噎住。
是錯覺麼?他抬眸,對上對方一雙平靜無波的眼,又看不出半點破綻。
旁邊的三妮抱著農具,大氣也不敢喘。林佑璋低頭望見了,伸手接過重物,道:「外人叫你站在此地等,你真就傻傻站著了?也不怕被騙!」
「可……」三妮瘦得可憐,唯獨一雙眼睛又大又圓,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機敏,「三妮知道什麼人壞,什麼人好。阿青姐姐是好人。」
「會裝模作樣的人多了去。」
林佑璋道,「走,我送你回家。」
三妮站在原地不肯動:「阿青姐姐說……」
一串小鈴鐺聲響,面無表情的魏子稷心情稍霽,回頭。
嫩青色衣裙的少女微側著身,背後壓了個沉甸甸的粗布包袱,雙手還各提一個竹籃,塞滿了用荷葉裹著的粗糧餅,最底下還鋪了層薯干和野菜罐頭。
「三妮,走,回家。」
三妮睜大眼:「阿青姐姐……」
「……」林佑璋沉默片刻,扭頭無視。
魏子稷不禁低笑一聲,他伸手要接,小丫頭靈活地矮身躲過,朝他小聲道:「瑄陵君,這裡頭都是百姓自個兒做的乾糧,有氣味,沾上了不好洗。」
男人眼神一深,抬手悠悠提起粗布包袱:「……如今瞧起來一塌糊塗的,貌似是你。」
青黛背後包袱被拎著,使她也有種被瑄陵君高高提起來的錯覺,她低頭,看看沾滿泥點子的自己,弱弱道:「過會兒就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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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子稷道:「把包袱給我。」
青黛就放下竹籃,照做了。她朝三妮招招手,「三妮,走。」
三妮猶豫,林佑璋抱著農具大步往前,路過青黛時,他騰出一隻手,拿起地上竹籃,看起來十分不好惹的臉上擠出一個微笑:「破費了。我替三妮多謝你。」
而後就徑直往村里走。
「林哥哥你不能收!」三妮忙跟上,「阿青姐姐,這些東西……」
青黛拿起地上最後一個竹籃,道:「是姐姐策馬去附近集市買的,也就值幾個銅板。」
她邁步往村里走:「我飯量大,怕嚇壞奶奶,所以先帶點東西賠罪。待會兒可別說我吃的多。」
三妮抿唇,小臉越來越紅:「阿青姐姐,謝謝你。」
說完,她一溜煙跑了,追趕上走在前頭的林佑璋,嘴裡嘀嘀咕咕的,說著什麼。
兩人在前帶路,青黛和魏子稷慢慢落在後頭。她忽然問:「瑄陵君,楊珍……是個惡人嗎?」
魏子稷側目看她。
「我在附近的村子裡都轉過一圈。」青黛提竹籃的手緊了緊,緩緩道,「許多農田都荒廢了。村子裡也不見到什麼人,剩下的,不是走不動的,就是不願意走的老人。」
是留守在這等死的人。
「是楊珍逼走了這兒的耕農嗎?」
魏子稷耳邊忽響起他在第一輪人生時、在而立之年曾經說過的話,擲地有聲的——「失去土地的耕農被迫淪為流民,而流民一多,遲早落地成寇。」
「上為政不仁,下民心必反。」
這世道,在十年後還會更亂。
那又與他何干。
在數不盡的重複循環中,這世間萬物,不過是困住他的、永恆不變的冰冷牢籠。
魏子稷並沒有說話。
良久,他的目光落在青黛手中竹籃,才道:「為何要管?」
她從前在奴苑,分明也過得不好。
「……」青黛分神片刻,她抬眼望向天空,午後刺得人睜不開眼的日光已經化作一片溫和的暮光,流連在天際。
曾幾何時,她害怕天亮。
因為天一亮,意味著她要做無休止的苦役,會被罵、被打,吃不上飯,不知哪一日便悄無聲息地死了。
可在昭陵山莊的這三月,天亮後,有悉心教導她的兩位師父,有時刻關心她的師兄師姐,還有時不時送些小玩意兒過來的瑄陵君。
他們都很好。
更重要的是,她成了執劍之人。
她得明白,手中這柄劍該指向何方。
青黛道:「陸師父說過一句話,我記得很牢——我手中這劍,只問該不該斬,不問能不能敵。」
「我覺著該做,我就做了。」
魏子稷漆黑的目光無聲落在青黛臉上,長久、沉靜,像是穿過了百年光陰,他道:「你比我更適合做昭陵山莊之人。」
「叮——任務達成進度10%」
青黛話頭一頓,抬眼瞥他:「為何……不能是我與瑄陵君兩人都做昭陵山莊之人呢?」
魏子稷一愣,隨即又如常笑道:「阿青難不成忘了,我已被魏盟主逐出家門?」
青黛急匆匆道:「我與瑄陵君永遠是一道的。」
言罷,她又磕磕巴巴地補充,「畢竟……畢竟瑄陵君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您將我帶進了山莊……」
男人眼底漫開一絲溫潤笑意,等青黛慌慌張張把話說完,他輕聲開口:「是,哥哥聽見了。」
青黛抱著竹籃,盯自己的腳尖。
真是……瑄陵君為什麼總是可以說得這麼自然。
哥哥。
只心中念一遍,青黛的臉都要燒熟了。
她暗暗扣手。
心有雜念,不可取不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