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上,沒人說話,都安靜地喝著碗裡的稀粥。
林佑璋低頭看向手中粗陶碗,幾片醃菜如同枯葉一樣蔫了吧唧地沉在碗底,還有半塊雜麵餅子擱在稀粥上,是家中最後的乾糧,特意拿出來掰給貴客們分食。
而坐他對面那一男一女,不說衣著華貴,起碼也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他們輕托碗底,一個吃的比一個從容。
林佑璋端起碗,陷入無言。
昭陵山莊……
算是唯一沒有加入奪寶的名門正派。
離開三妮家後,青黛他們打算去附近鎮上找間客棧住下。
天色漸黑,快走到馬車旁時,青黛眼尖地發現遠處冒出了數點星火,幽幽浮在半空。
青黛腳步一頓。
「不用管。」
魏子稷道,「是江湖中人。」
「那邊的方向……是楊珍夫婦的墓地。他們也是來找藏寶圖的?」
魏子稷解開拴馬的韁繩,捨棄了後頭木輿:「那處墳地被扒了數回。對面虛實難測,我們儘快策馬走。」
他翻身上馬,單手勒轉韁繩,朝青黛伸手:「阿青,來。」
青黛毫不猶豫交握住魏子稷的手,被後者輕輕一帶便躍上了馬背。
青黛才坐穩,身後青衫袖若有似無地環住了她,如雨後初霽的微涼氣息縈繞在側,她不知該看哪裡,只能一同抓緊了韁繩。
「害怕?」
韁繩一震,駿馬踏著碎步跑開。兩人雖保持著距離,但顛簸間,青黛的後背偶爾會撞入身後男人胸膛。
她還記著瑄陵君好潔淨,原是想俯下身的,但男人雙臂拉著韁繩,似乎是怕她掉下馬,並沒有給她留躲藏的餘地。
青黛定神道:「不害怕。」
隨即,她問:「瑄陵君,楊珍的墓地有什麼異常嗎?」
「楊珍夫婦是中毒身亡。棺材裡的陪葬品也被洗劫一空了。」
「除此之外,再無線索。」
聞言,青黛沉思了半晌,道:「我雖沒想明白這前因後果,但總覺得這件事處處透著古怪。」
「兇手如果是為了楊珍手中的寶藏,他還沒得到藏寶圖,怎麼會對楊珍夫婦痛下殺手?按理說,楊珍可是唯一知情人。」
魏子稷:「萬一兇手是逼問不到藏寶圖下落,才惱羞成怒毒殺了楊珍夫婦呢?」
夜色中,青黛整張臉聚精會神,那雙灰暗的眼睛也因此顯得格外亮,她道:「楊珍敢使強硬手段去霸占他人田產,也耐得下性子耗到耕農就範,他該是個有些小聰明,會算計、也甘願耐心蟄伏的精明商人。」
「性命攸關之際,他怎麼說也會想法設法保下性命,哪怕是交出藏寶圖。」
「再不濟就是隨口胡謅一個藏寶地,至少為自己再爭點時間。」
「可照楊府下人口供,楊府中闖入刺客後沒過多久楊珍就身亡了。倒像……」
「本就是針對他來的。」
自始至終,魏子稷靜靜瞧著她。說到這裡,男人神色微斂,一夾馬腹,加快了速度。
在第一世時,巒山藏寶圖一事也鬧得很大。不過那時,他是地方知府,朝中派去奪寶的是另一位同僚。
拖了一年有餘,楊珍案仍是懸案,藏寶圖也下落不明。到最後,還是一人主動去衙門自首,才得以結案。
那人的名字他已記不清。
唯有一點,引起了朝中群情激憤——藏寶圖依舊杳無音訊,大臣們皆懷疑是被那草莽之輩私吞了。
是。自首之人出身江湖。
浮玉樓。
魏子稷眼色驟深,猛然勒馬。
夜色昏沉,一道人影默然矗立在道前。
他一襲白衣早已被血色浸透,在朦朧月光下呈現出大片不詳的暗紅。男人一動不動,唯有那雙眼睛悄無聲息地盯住了他們。
「瑄……」在尚未看清前路之前,青黛已然聞到了血腥氣,她語氣漸沉:「……是誰?」
「我。」林佑璋道。
「浮玉樓林佑璋?!」青黛壓下腰間長劍,傾身望去,她不可置信道,「你殺了人?」
「你……」她牙關暗暗咬緊,「三妮她們……」
「……」林佑璋丟開折斷的刀劍,「分明是昭陵山莊的弟子,怎會如此遲鈍?」
他從靴中抽出一把匕首,遙遙指向青黛他們身後,「若不是我,你們已經被追上來的人滅口了。」
青黛忽得想起楊珍墓地的那片火星。那群人發現了她和瑄陵君,還想追上來殺了他們?
「……」但眼前這人不能輕信。青黛臉色不算好,她道,「你用輕功追上我們,是想說什麼?」
林佑璋拿在手中的匕首一動,那刀尖直直指向魏子稷:「……我是有話想對昭陵山莊的人說。」
「但對朝廷中人,我無話可說。」
「所以,他不能在場。」
青黛右手握緊劍柄,眼前人的身手遠遠在她之上,在此關頭,可不能有半分軟弱……
她鐵骨錚錚道:「難不成你想告訴我藏寶圖的下落?其他的話,我不想聽,也沒興趣。」
「嘴好硬的丫頭。」林佑璋把玩手中匕首,「你難道瞧不出現在的處境,該乖乖聽誰的話?」
青黛道:「我眼神不好。」
魏子稷揚唇。
小丫頭渾身緊繃,全神貫注地提防對手,絲毫未察覺身後男人頻頻投視的目光。
清泠泠的月光流淌在兩人臉上,魏子稷神態自若,更顯得這張臉容色溫潤,玉質金相。
他淡淡道:「你想說什麼?」
林佑璋:「我不會和朝廷的人浪費口舌。」
魏子稷右手勒緊韁繩,語氣算得上漠然:「那我也不會將她交給你。」
「一個文弱書生,」銀光閃爍,林佑璋反手握住匕首,「你能有什麼能耐在我劍下說話?」
氣氛一時凝結。眼見這似要剜人的殺意飄到了瑄陵君頭頂,青黛把心吞回肚子裡,她低頭鑽過男人手臂,跳下了馬。
她能屈能伸道:「你說。」
「前輩,我們悄悄說。我保證我家瑄陵君聽不見,他不習武,耳力沒那麼好。」
林佑璋:「……」
林佑璋:「你有膽就再往前兩步。」
青黛邁著小碎步往前兩步,微不可察。
「……」林佑璋眯眼,他能感受到那位瑄陵君的雙眼一直黑沉沉地盯著他,仿佛他稍有異動,就會先一步血濺當場。
怎麼會……
昭陵山莊少莊主分明不曾習武。
這平靜又駭人的致命殺意來自何處?
兩方相持,林佑璋忽然揚聲,開門見山道,「我知道藏寶圖在哪。」
「我且問,找到寶物後,你們要拿它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