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明早便是大婚之日,何綺音將二人安頓好後便回房了。
寅時初刻,青黛獨自推開院門,直奔城門口包子鋪去。
從睡眼惺忪、差點嚇尿的松哥口中問到齊璋下落後,青黛又馬不停蹄趕去城外草屋,齊璋目前的住所。
她才靠近窗台,忽見旁邊已擱著一包尚帶熱氣的燒餅。
青黛耳尖輕動,當即旋身抽劍,直逼樹叢中的灰影。
錚——!
兩柄長劍劇烈相撞,迸出火星。
青黛面不改色,劍刃壓著對面兵刃悍然下劈,猛地湊近灰影面容。
果然是……林佑璋。
比三年前更疲憊、滄桑的臉。
青黛淺笑:「前輩,好久不見。」
林佑璋攥劍的手指吃力地發顫,他冷笑:「你的本事見長。」
青黛瞥了眼遠處的小屋,問:「前輩與那位前縣令之子是什麼關係?或者我該問……」
「你與興州前縣令齊賓是何關係?」
林佑璋手腕急轉,挑開壓制,劍鋒直直刺向青黛心口。後者從容側身,舉劍斜擋,架住殺招。
青黛輕飄飄:「興州後山,我去過。」
林佑璋後退幾步。
「你大費周章,以楊珍藏寶圖為引,將江湖中人誆去興州後山,是想做是什麼?」
「這世間真有那所謂的楊珍藏寶圖麼?」
她聲線漸沉,似有戲謔之感,「那處可是首輔大人所有。」
「首輔……所有?」林佑璋將劍柄捏得嘎吱作響,青黛就算看不清,也能聽出男人如今正死死地壓抑著他內心的恨意和怒氣。
青黛嘆,語氣倒緩和了許多:「前輩,你既主動告知我興州藏寶地,便應是存了讓我插手的心思。晚輩愚鈍,也不願費心猜來猜去。」
「若當真信我,便該和盤托出。」
林佑璋隱在暗處,沒有吭聲。
「好。」青黛收劍抱拳,「晚輩無念染指首輔大人家的私產,我今日天一亮就打道回府。」
「……站住。」
林佑璋終於捨得出聲了,他倒不急著陳情,只諷笑道:「今日能在興州見你,真叫人意外。」
他抬眼,「你果然和三年前一樣,是個不怕死的。」
青黛粲然一笑:「不。晚輩怕死。」
她啊了一聲,雙手捂起耳朵,「如果真是要掉腦袋的事,那晚輩不聽了,晚輩先走一步。」
「站住!」林佑璋揚聲,「是!楊珍手上壓根沒有什麼藏寶圖,那不過是我刻意傳出去的假消息罷了。」
「首輔私產?可笑!」林佑璋道,「那是他呂成茂貪腐幾十年的鐵證!」
「好一座牢不可破的金山!」
果真不存在什麼楊珍藏寶圖!難怪江湖中人千方百計都找尋不到。青黛放下手,往前走了半步:「所以,前縣令齊賓之死……?」
「是!」林佑璋無所顧忌地大笑起來,每一聲笑都像撕裂了肺腑,「他想上奏啊,可縣令的一道摺子遞到御前,需要經歷多少道鬼門關?」
「先遭知府衙門壓印,再被察使司借『查核不實』駁回數次。即使僥倖再往上送入通政司,他們亦可隨便尋個由頭拖延不送。」
「若真千辛萬苦抵送皇城,這道摺子還需轉內閣票擬,閣老們一句『查無實據』的批示,此事便又輕易揭過了!」
「這道嘔心瀝血的摺子,齊賓遞了三年。」林佑璋慘笑,「那些年他心力交瘁,已別無他法,只能祈求上蒼開眼。」
「到最後,那封字字泣血的奏摺距離御前只剩一步之遙時,就擺在司禮監的朱案上。」
「如此,掌印太監硃筆一批,只道『不宜呈上』,便又被壓入廢紙堆!」
林佑璋望向小草屋,嗓音粗糲:「這天底下……有誰敢得罪呂成茂?又有誰得罪得起呂成茂!」
天還沒亮,遠處草屋探出一個瘦小身影。他踮腳摸到窗台燒餅,四處張望良久,沒見到人,才失望地將餅揣入懷中。
他熟練背起院中麻繩,又將柴刀別在腰間,在灰藍天色中逐漸走遠,小小一個,直到徹底消失不見。
青黛收回視線:「總會有的。」
林佑璋不置可否地冷笑。
「楊珍呢?他為何而死?」青黛問。
「我殺了。」林佑璋說,「三年前我不是親口認了麼?你不信?那又何必站在這聽我說這麼多!」
青黛垂眼,指尖沿著劍柄一路往上,直至摸到那青玉珠劍穗,「我只是覺得,像齊大人那樣清白正直之人教出來的兒子,不會做那種事。」
「齊家大公子?」
「……」林佑璋攥拳,冷冷道:「哪種事?楊珍從商不仁,我殺他是替天行道。」
青黛抬眸看他,直白道:「前幾日我進入興州後就發覺了,此處多了許多江湖人士。是你將興州寶藏的事傳出去了?」
「將他們聚集在興州,你想做什麼?」
「造反?」
「你也覺得他們像餓虎撲食嗎?」耗了三年,林佑璋也等不下去了,他伸手奮力一指,「不是我想做!那座金山里可裝了富可敵國的金銀財寶。有心者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天邊傳來爆竹聲炸破寂靜,鑼鼓聲震響,整個興州奏起了喜樂。
「今日是韓縣令家長子大婚。」林佑璋走出樹叢,面無表情地凝視天際,「真是個好日子。」
青黛驟然握劍:「前輩,朝廷重兵不好對付。若他們派兵強壓下了這場動亂,你以為在皇城能聽見什麼不利於首輔的動靜嗎?」
「我明白你的本意是捅破興州背後的金山,可……」
她吸了一口氣,沉聲:「這與齊大人遞上去的奏摺何其相似?不同的是,這道摺子,會害死更多人。」
「任由呂成茂搜刮民脂民膏,才真的會害死更多人!巒山的老弱婦孺就擺在你眼前!」
林佑璋最後回首看了她一眼:「若不想惹麻煩,你就即刻出城。」
他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朦朧晨霧之中。
青黛怔愣。
腰間的青玉珠就那麼靜靜垂著。
忽然,劍穗一盪,她提劍往城中走。
心緒複雜地走了許久,到城門口包子鋪前,青黛瞥見了個熟悉身影。
那人身長玉立,懷中揣著油紙包,正騰騰滲出白生生的熱氣。望見青黛,他的笑意漫上眉梢。
「瑄……」出門在外,青黛緊巴巴揚唇笑了笑,又改了口,「……阿稷哥哥,你怎麼…?」
「……」魏子稷漆黑平和的視線靜靜在她臉上掃過,片刻後垂眼故作失落,「方才不見你,還以為阿青要丟下我這累贅去獨自闖蕩江湖了。」
「哪有的事!」青黛從他懷裡搶了個熱包子,咬下一大口,惡狠狠道,「落不下你的!」
「待會兒咱可能就要干票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