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秦知游把信紙方方正正折好,塞進夾克口袋裡,「因為一個沒用弟弟,自己孑然一身過了十幾年,連家都不能回,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更辛苦。」
青黛捲起手中的書,迎面敲打他腦袋:「一天到晚傻樂,就裝沒事人,現在知道說點真心話了?」
書本穿過半透明的魂體,落了個空。秦知游回神,刻意把眉頭挑高:「說誰傻樂呢!」
他狡辯道:「我又不是秦觀生,我才不會把心裡話都藏著掖著。這二十三年,我愛過,傷過,笑過,痛快過,很值得。完全不覺得辛苦。」
秦知游隔著外套口袋摸了摸信紙,「我身邊所有愛我的人,都一點兒也不虧欠我。」
「而我愛著的人……」他停頓片刻,倒吸了一口氣,仿佛難以啟齒,卻不得不把每個字說清楚,「我好像欠你們很多。」
秦知游的人生戛然而止,他並未感受到太多痛苦。可這份缺席的痛楚,卻加倍傾注在了他所愛之人的身上。
小艾,和哥哥。
他的解脫,是他們漫長餘生的折磨。
而秦知游不想要那樣的結局。
青黛看他一眼,自顧自蹲到垃圾簍邊上,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嚓一下燒了一張紙。
紙灰靜靜飄落的同時,秦知游手中憑空多出了一張完整的便簽。
他一愣:「小艾?我就站在你面前,你有什麼話可以直接……」
紙上也只寫了一句話——
「秦知游,白痴一個。」
秦知游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你怎麼還特意寫信罵我!」
青黛一手托腮:「罵的就是你。」
「什麼相欠不相欠的,要把感情一斤一兩地計較清楚,那就不叫愛了,白痴。」
秦知游捏著便簽,半晌說不出話。良久後,他才別彆扭扭道:「江湖老油條看事情果然比較通透。」
青黛撕下一張新便簽,揉成一團,砸人,一氣呵成。
秦知游扭著身子躲過,臉上才重新煥發了笑意,他咳嗽一聲,把青黛寫的小紙條揣進口袋:「那個……既然我收得到你們燒給我的東西,那你可以去三樓書房幫我找一本書嗎?」
「什麼書?」
秦知遊說:「《存在與虛無》。」
「……」青黛,「你是真想看?」
秦知游點頭。
青黛起身,緩步逼近秦知游,「是你哥的書?」
秦知游咽下口水,後退半步。
他揣在兜里的手摸到紙條,目光堅定,並逐漸流露出悲憤,「一個你,一個我哥,給我寫信都只寫一句話,怎麼,不愛了是嗎?感情淡了是嗎?嫌我煩了是嗎!」
「一個寫五個字,一個寫七個字,你們按字計費嗎!我太難過,太委屈了,想看本書還不行了?至少人家願意洋洋灑灑寫幾萬字給我看!」
「小白菜呀,地里黃呀,我秦知游沒書看呀,跟著小艾,啥都不讓我做呀——」
「別囔囔了!」青黛太熟悉秦小少爺的招數了,他每個跳脫不著邊際的腦洞裡都藏著陰謀詭計。
儘管心中略有預感這坑貨要挖大坑,她只說,「我親自去給少爺找,行嗎?」
秦知游喜上眉梢:「我帶路。」
三樓書房,房門虛掩。
特意誆她過來……青黛將手壓上門把手,心中懷疑秦觀生是不是在房內。
秦知游滿臉純良:「進去呀。」
青黛握拳,準備先敲門。
「艾寶,」秦知游站在她身後,忽然神神秘秘地說,「今天是第五天。大概是你們供給我的香火陸續到帳了,我好像發現……」
青黛正要回頭,左肩忽感一陣突兀推力,讓她完全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向前撲去,跌入昏暗的書房內。
「我本事見長。」
青黛錯愕回頭,只見那扇門悄無聲息地合攏,最後咔嗒一聲輕響,落下鎖舌。
第五天……
是秦知游死後成為阿飄的第五天。
秦知游貼在門邊壓聲:「艾寶,有些話,我一直說不出口。反正現在說,我哥也聽不見。」
「如果可以,你和他說……」
「說……」他深吸氣,「說……就算他不相信我親眼見到了外星人和UFO,他也是我心底唯二崇拜的人之一。」
「當、當然了,另一個,是你。」
秦知游最放不下的兩個人,一個悶著,一個喪著,一個緘默如石,一個封心鎖愛,這怎麼能行?
所以他決定下一劑猛藥,直接把兩人物理意義上的「鎖了」,試試兩個人對彼此有沒有那份心思。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與其整日沉湎於過去,不如往前看,去結交新的朋友,認識新的愛人。
希望小艾下一次哭,是因為太幸福。
這樣,他才能安心走。
人長得帥也就算了,怎麼退場還這麼帥氣。一想著,秦知游翹嘴,露出瀟灑自得的微笑。
「外星人和UFO什麼的……」青黛連白眼都懶得翻了,腹誹道,「這種鬼話我怎麼傳啊白痴!」
別無他法,她只得慢吞吞轉身。
書房內唯有辦公桌一角的小木燈亮著,暈開一小圈暖光。
空氣里瀰漫著淺淡的書墨味和木調香,秦觀生就靠在寬大的皮質座椅里,頭微微後仰,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怎麼在這裡睡著了?
青黛悄聲往前一步,看見秦觀生的桌上擺了好幾本書,而書下面壓著很多張只露出一角的信紙。
她垂眼收回視線。
秦知游打了招措手不及,但青黛不見半點慌張,可見也不是第一次被坑。她扭頭打量了一番書房內的構造,打算去沙發上躺著。
屁股剛沾上沙發,還沒坐實,正對面就傳來了一點細微的聲響,青黛面無表情地抬起臉,果然對上了秦觀生的視線。
她從容又淡定地一屁股坐下去,微微笑。
男人緩緩睜開眼,大概是剛醒,那張寡言少語的臉上有片刻怔松,旋即他輕擰眉,恢復了平日裡的冷淡清明。
「秦先生。」青黛先開口,語氣柔柔弱弱,滿懷歉疚道,「我原先是想過來找本書,但沒想到你會在這裡,還把你吵醒了……」
「什麼書?」
青黛攥手指,「《存在與虛無》。」
對面安靜了幾秒,隨即傳來一陣書頁翻動的聲響,緊接著,男人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在我桌上,自己來拿。」
「那個……我可能不急。」青黛厚著臉皮,秉持只要她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的真理,說,「書房的鎖好像壞了。我……那個……我暫時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