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想辦法。」
蕭策再次開口,語氣沉緩認真。
凌奚猛地抬眸,直直望進他那冷冽的鳳眼,那眼底似藏著她從未見過的鄭重,而後他的臉,竟在她面前漸漸變得虛幻模糊起來。
凌奚一整日處於驚懼焦灼之中,幾乎沒怎麼進食,天旋地轉的眩暈突然席捲而來,渾身驟然散了力,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後歪倒。
蕭策神色忽變,長臂一伸將她綿軟無力的身軀,穩穩攬入了懷中。
凌奚再次睜眼,已是翌日未時過後,佩蘭趴在床邊打瞌睡,內屋靜得沒有一絲聲音,外間也沒有。
身體輕飄飄的,腦中也很空,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她撐著身子坐起,記憶還停留在昨夜對著蕭策發火那裡,再往後,便是一片混沌空白。
佩蘭被動靜驚擾,睫毛顫了顫,朦朧睜眼,而後忽地坐起身。
「郡主!你可算醒了!嗚嗚嗚……」
「佩蘭,哭什麼?」
「嗚嗚嗚……郡主昏迷了一整日,奴婢擔心死了。」
昏迷?她甩了甩暈乎乎的腦袋,試圖理清思緒,這時候才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攪似的難受,下意識按著腹部,眉峰微微蹙起。
「郡主可是餓了?爐子上還煨著清粥,我去給郡主端來。」
佩蘭風風火火地起身出門,又風風火火地快速折返。
窗外天色沉沉,辨不清日光,像是下過一場雨,她默然望著窗外,輕聲開口:
「什麼時辰了?」
佩蘭將溫熱的粥盅放在矮几上,一邊小心扶著她靠坐,一邊回話:
「已經是未時末了,郡主昨夜在雲棲苑暈倒,是世子抱著郡主回來的,世子早前來看過郡主一次,見你沒醒,便沒讓人驚擾。」
蕭策?她突然想起,昨夜,她與蕭策在雲棲院中,因為兄長的事情,鬧得正僵,完全記不清後續了。
沒想到,她竟昏睡了一天一夜。
「對了!兄長如何了?」
她這才想起,兄長尚且還生死未卜,她可不能繼續躺著了,掀了被子便要下床。
「郡主下床作甚?」
「我要去萬方館……」
「郡主別急,我們珩世子,應當已經沒事了。」
沒事?凌奚頓住動作,不解地看向佩蘭。
「什麼意思?」
「昨夜郡主暈倒後不久,無雙趕來了王府,說是珩世子毒發,那江御醫已然控制不住了。後來,世子讓陸鳴帶了藥跟著無雙去了萬方館,那藥一服下,毒便立時控制住了。」
「世子那藥可真是厲害,臨風院的人一早來傳話,說江御醫早晨把脈時,世子已經暫時脫離了危險,讓郡主寬心。」
「暫時?那就是說毒還是沒解?」
「郡主別著急,先喝口粥。世子命人連夜趕去了縉雲山,約莫這個時辰,陸院丞應該已經到了萬方館。」
蕭策,派人去請了陸白栩?
凌奚握著錦被的手指驟然一松,不敢置信蕭策會幫她,她原本也打算,若是木晚寧那裡弄不到解藥,便想辦法去找陸白栩。
「郡主,喝點粥吧。」
凌奚周身緊繃的氣力忽然盡數泄去,輕輕靠上軟枕,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在心口翻湧,她本以為昨夜那般爭執已是和蕭策撕破了臉面。
佩蘭細心舀起一勺清粥遞到她唇邊,凌奚沒有拒絕,一口一口慢慢咽下,胸腹很快傳來陣陣暖意。
「對了郡主!還有一件事兒。」
佩蘭忽然壓低了聲音,湊近了幾分。
「昨夜世子將郡主送回來後,又折返去了雲棲院,回來便直接發落了人,聽聞昨夜弦月被送去了王妃院子。」
「弦月?」
凌奚輕聲重複了一遍,垂落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看來,她便是瑞王妃放在垂星院的人。
蕭策既然能如此果決地處置了人,想來已是查清了來龍去脈,幕後真正的主使之人,他應當已是心知肚明。
只是她心裡清楚,無論是木晚寧,還是他母妃,他都會包庇的,即使他查明了真相,恐怕也不會讓她知曉半分內情。於他而言,她從來都算不上自己人。
凌奚緩緩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天色,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罷了!她在奢望什麼呢?蕭策能幫忙救兄長,恐怕已是違背他本心了。
……
凌奚到達臨風院時,天色已經亮了開來,臥房內窗欞半掩,漏進幾縷清透日光,將空氣中浮動的塵埃照得清晰可見。
陸白栩正在給凌珩施針,無雙依舊守在床邊,腰杆挺得筆直,專注地鎖著床上之人。
陸白栩指尖穩如磐石,一寸寸將銀針精準刺入凌珩肩背的穴位,動作行雲流水,不帶半分凝滯。
察覺到身後有人踏入,他微微側首,清瘦的側臉在光影里顯得淡漠,抬眼掃了凌奚一眼,既無意外,也無問詢,不過一瞬,便又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針上,全程未發一言,仿佛周遭一切都擾不了他的心神。
凌奚僵在原地,一顆心懸在嗓子眼,靜靜立在三尺之外,就那麼一瞬不瞬地看著陸白栩行針。
直到兩刻鐘後,陸白栩才緩緩直起身,神色依舊平靜。
凌奚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焦灼,快步往前迎上兩步。
「陸院丞,我兄長他……怎麼樣了?」
「毒已清除,性命無礙,最遲明日便能醒轉。」
陸白栩抬眸看她,語氣平淡而篤定,沒有半分虛言安撫之意。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信誓旦旦的保證,可凌奚懸了許久的心,卻在聽到他這句話時才驟然落地。
她望著眼前與無雙一般冷冷清清的陸白栩,只覺得他說出來的話,莫名讓人深信不疑。
她激動到眼眶泛紅,淚光盈盈,嘴角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多謝陸院丞,你幫了我這麼多次,凌奚沒齒難忘。」
若是今日連陸白栩都束手無策,兄長便幾乎沒有了無生機,那她,怕是真的要墜入無邊絕望了。
「凌將軍能保住性命,多虧昨日提前服下了續命丹藥,否則我今日趕到,恐怕亦是無力回天。」
凌奚怔怔愣在原地,昨日是蕭策給兄長送來的丹藥,他說了會想辦法,果真沒有騙她。
「聽聞陸院丞陪著祖父在城郊遊玩,實在抱歉……」
「無妨,逸之的事,我定會竭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