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般坦然的親昵,反倒讓凌奚不知無措,垂在身側的手蜷了又松,半晌才緩緩抬手往他的衣襟探去。
她動作極輕,生怕稍一用力,便弄痛了他。衣服層層褪下,他身上全是纏得密密實實的棉布。她屏著呼吸,一點點解開纏繞的布帶,密密麻麻的青紫淤痕比前夜裡看到的更加明顯,而中間那一道破損的傷口,結著暗沉的血痂,猙獰得刺目。
凌奚取了藥膏,卻懸在他後背上方,遲遲不敢落下。
「我沒事。」
似是察覺她的凝滯,他脊背微微放鬆,輕聲開口。
她抿緊唇瓣,將藥膏循著傷口邊緣輕輕敷上,動作輕柔。
藥香淡淡漫開,她耐著心緒將各處傷痕都仔細上好藥,又取了乾淨棉布,重新替他纏好,再將衣衫一件件替他穿上,而她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這一系列動作竟已經如此自然而然。
他微微垂眸,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藏著溫柔的軟意,忽然輕輕攥住了她的手。
凌奚心頭一緊,下意識將手往後縮,卻被他加大力道牢牢攥住,絲毫動彈不得。
「怎……怎麼了?」
他垂眸望著她,墨色眼眸里清晰映著她的身影。
「你究竟……為什麼回來?」
「我……」
「是因為我,對嗎?」
他的語氣放得極輕,藏著一絲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從她口中聽見半句否定的答案。
凌奚心頭又亂了起來,她承認,昨日一時頭腦發熱回來,確是因為他,可她只是動搖了,接下來要怎麼做,她沒有想好。
「回答我。」
他指尖微收,加重了幾分力道,話語中壓著隱忍的焦灼,似是迫不及待要得到一個結果。
凌奚眼眸閃躲,抿緊了唇,終是避開了他灼熱的視線。
「我回來,只因你是為我而受的傷,我總不能,就這麼走了。」
「只是因為這樣?」
他掌心的力道微松,眼底的期待一點點褪去,覆上了一層晦暗的落寞。
「而且你馬上就要去齊州了,你母妃又舊疾復發,我名義上,終究還是瑞王府的世子妃,就這樣跟著兄長去夜城,總歸是……不太好。」
她眉尖微蹙,抬眼撞進他沉沉的眸底,他下頜繃得緊實,喉結極緩慢地滾動了一下,像是藏著極致的壓抑。
「你便……只是這樣想的?」
他牢牢鎖著她躲閃的雙眼,眼底悵然若失。凌奚心底發虛,僵硬地點了點頭,睫毛簌簌輕顫,不敢再抬眸。
「等兄長從夜城歸來,我再……」
她話還未說完,手上驟然一緊,他猛地發力,將她整個人狠狠拽進懷裡,一點點收緊。
「你還是要走!?」
他的聲線壓得極低,帶著沉鬱的顫抖。
凌奚掙扎著想抬頭,卻被他牢牢按住,硬生生將她的臉按埋在他肩頭,帶著逼人的偏執。
「在你心裡,總歸是有半分在意我的,對嗎?」
她放棄了掙扎,突然生出一股無力感,他的問題她無法回答。
她是一時衝動回了瑞王府,可她清醒地知道,她不可能橫亘在他和木晚寧之間,於是她只能暗示自己,她留下來,只是因為他為自己受了傷。
「世子,王妃和木側妃過來了,此刻正在外廳等候。」
門外陸鳴的聲音隔著門扉傳來,凌奚心頭驟然一緊,當真是想什麼來什麼。
她用力將他推開,力道雖小卻來得猝不及防,他被推得後退半步,箍著她的雙臂驟然落了空,他眉峰忽地蹙起,眼底還未散去的偏執與渴求,瞬間凝上了幾分痛色。
看著他這般似受了傷的神情,凌奚忽然心軟,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如何做。
「我們先.....先出去吧。」
蕭策沒有再說話,只幽幽地望了她一眼,鼻息間幾不可察地輕嘆一聲,抬腳先出了門。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外廳,周身氣場截然不同,蕭策面色沉冷,滿臉未散的不悅,而凌奚垂著眼帘,渾身透著不自在的窘迫。
瑞王妃端坐於垂星院外廳的主位,指尖捏著白瓷茶盞,慢條斯理地輕撇茶沫,抬眼掃過二人時,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審視,倒是明顯看得出精神不及往日。
而木晚寧,安安靜靜坐著,臉上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
她刻意避開了木晚寧的目光,一股莫名的心虛忽然湧上心頭。明明她才是名正言順的世子妃,可此刻卻像是搶了別人夫君一般做賊心虛。
「策兒,聽聞你上元夜在鳳陽街受了傷?」
她輕輕放下手中茶盞,臉上嚴肅了幾分。。
「多謝母妃關心,孩兒只是受了些許輕傷,並無大礙。」
蕭策情緒低沉,明顯是帶了些許敷衍的應答。
凌奚側目看向他,腦子裡瞬間浮現出他背上猙獰可怖的傷痕,那些傷在他看來,竟只算得上輕傷?
「身為瑞王府的世子和世子妃,今後少去那些個人多嘈雜之地。」
她的目光徑直轉向凌奚,語氣既像是叮囑,又像是責備。
凌奚正捏著茶勺給自己斟茶,冷不丁被點到,忽然心虛地手一抖,漏了幾滴茶水在桌面。
「是,母妃。」
前夜他為救她負傷這事兒,蕭策早已打過招呼了,因此瑞王府之人對具體情況知之不詳,可她仍舊心虛地不敢抬眼,若是讓瑞王妃知道,蕭策身上的傷是因她受的,指不定又得給她臉色看。
「母妃身體可好些了?」
蕭策忽然開口轉移了話題,這幾日他早出晚歸,除了在刻意避著凌奚,也同樣在躲著自己母妃,怕她見了他心生煩憂。
「你若不去齊州,我這病,明日便能好透。」
瑞王妃抬眼睨了他一眼,故意沉下臉說些氣話,話語雖帶著嗔怪,眉眼間卻沒有半分真的惱意,只有對兒子滿心的擔憂。
「是孩兒的不是,讓母妃憂心了。」
「罷了罷了,母妃說什麼亦是留不住你的,母妃只希望,你去了齊州,定要好生護著自己,別讓我與你父王……」
「母妃,阿策不會有事的。」
一直保持沉默的木晚寧突然開了口,語氣堅定地打斷了瑞王妃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