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永遠都忘不了,母親帶著他們上門,那個男人決絕的話語:「你們走吧,我劉家沒有你們這樣的媳婦和兒女。
你是個泥腿子,而我,可是軍區的高級軍官。
這一千塊錢你拿著,別再來糾纏我了。」
母親沒有接那沓鈔票,只是挺直了脊背,拉著他和姐姐轉身就走了。
那天下著大雪,母親的手凍得通紅,卻沒有流淚,也沒有在他們面前露出半點軟弱。
她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些,聲音平靜得不像話:「東子,記住,咱們劉家人,骨頭硬,不靠別人施捨過日子。
你爹不要咱們,咱們也不要他。
以後,你要和你姐好好生活,不要被人看不起。」
當夜,母親趁他們睡著,用一根草繩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等他和姐姐發現時,母親的屍體已經涼透了,手裡還攥著那張被揉皺的全家福。
別人指著她的脊背罵她是蕩婦的時候她沒有哭,被那個男人拒之門外的時候她沒哭,他和姐姐生病沒錢治病,她徹夜不眠拿著帕子一遍遍擦拭他們的額頭她沒哭,可那天夜裡,她終究還是沒能撐過去。
因為那個男人再不是人,對母親而言,那是支撐她活下去的信念與希冀。
劉文東永遠記得那個清晨,姐姐撕心裂肺的哭聲把整個村子都驚醒了。
他跪在母親床前,看著那張青紫的臉,放佛把眼淚,都流幹了。
他咬著牙,把母親冰涼的手從那張全家福上掰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說。
只記得姐姐抱著他,哭得渾身發抖,嘴裡一遍遍念著:「東子,我們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了。
我們真的成了野孩子了······」
現在碗裡這塊肉,他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很久。
肉是鹹的,可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卻泛著甜。
原來,他也是有人關心的嗎?
為了不被繼續吸血,他從部隊離了職,從此和那人斷絕了所有往來。
姐姐已經結婚了,但過得不好。
他想,等自己站穩腳跟,就把姐姐接過來。
這些年他攢了些錢,雖然不多,但足夠在城裡租個像樣的房子。
張阿姨那裡的房子就很不錯。
要是,張阿姨是他的媽媽,該多好·······
因為今天的飯菜,滿是媽媽的味道,讓他想起了母親生前最愛做的那道紅燒肉。
「張阿姨······你做的飯菜······很好吃。」
他說,語氣竟有些哽咽。
其他幾人也是狼吞虎咽,吃得一臉饜足,但也有些心酸。
張文英側過頭,笑著道:「好吃就多吃點,鍋里還有呢。」
張文英的聲音溫柔得像冬日裡曬在身上的暖陽,讓劉文東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破舊的小院。
那時候母親還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回頭沖他笑:「東子,再等一會兒,肉就爛了,給你多盛兩塊。」
他記得自己搬個小板凳坐在門檻上,眼巴巴地望著鍋沿冒出的白汽,等著那鍋肉慢慢燉出香味。
那時候日子雖苦,可母親在,家就在。
他吸了吸鼻子,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乾淨,放下筷子,喉結上下滾了滾,把那句「謝謝」咽回了肚子裡。
劉文東幾人是當過兵的,吃完後幫著收拾乾淨了碗筷和桌子,又端著茶水給張文英敬了一杯茶:「張阿姨,謝謝您的款待,這頓飯我們吃得很好,很久沒有嘗到這麼地道的家常味了。」
也很是豐盛。
張文英笑著擺手。
「你們這些孩子,說什麼謝不謝的。
你們能來,就是我這小店兒的福氣。
來,閨女,咱們以茶代酒和劉同志幾人碰一杯,祝咱們以後的日子,都越過越紅火。」
李曉娟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事兒,趕忙洗了手,然後端起茶杯,有些侷促地站起來,學著劉文東他們的樣子,雙手捧著杯子。
劉文東看著她這樣,莫名覺得這個女同志好可愛。
「來,碰一個。」劉文東率先舉起茶杯,輕輕碰了碰李曉娟的杯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李曉娟的臉微微泛紅。
她還沒和男同志碰過杯呢。
送走劉文東幾人後,張文英便收拾著灶台準備打烊。
她沒問李曉娟對劉文東的印象如何。
畢竟有些事,急不得,緣分這東西,該來的時候自然就來了。
等回到家,李曉梅卻抱著媽媽的胳膊,眼睛裡泛起了淚花。
「媽媽,今天我嫂子去我學校鬧了······」
說著,李曉梅就把早上發生的事情一字不漏地講了出來。
本來沈墨也要來的,但放學後家裡有事,他便回家去了。
張文英一聽就氣壞了。
「這個何彩鳳,真以為老娘是泥捏的不成?
你等著,明天媽就去找她算帳!」
李曉娟連忙拉住母親的手:「媽,您先消消氣。
這事兒我自己能處理,您別為了我去跟她吵,到時候鄰里街坊看了,會說閒話的。
我不怕她。
要是她再敢來,我就報公安,讓帽子叔叔來懲治她。」
張文英心裡那個氣啊。
李建國生了五個孩子呢,憑什麼要逮著她小閨女一個人薅?
還想讓她小閨女退學,看她明天不去何彩鳳的單位揍死她!
醫院裡,李建國因為洗了胃,這兩天只能吃些流食,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蠟黃地靠在病床上。
李建國端著一碗粥,用勺子輕輕攪了攪,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嘴邊:「爸,您慢點喝,小心燙。」
他心裡可煩死了。
彩鳳早上就去找曉梅了,怎麼這會兒了還沒來?
他邊餵飯,邊往門口看。
等曉梅來了,他得回去好好睡個覺。
這醫院,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鼻翼間滿是消毒水的味道,床單被褥也透著一股子難聞的氣味。
還有病房裡的一個病人,一到夜間就呼嚕震天,吵得他根本就難以入眠。
他感覺自己都快要崩潰了。
一碗飯餵完,李建國感覺自己還沒吃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