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闈當日,天還沒亮。
虞觀一樣一樣翻檢林成業的考籃。筆墨硯台,乾糧清水,薄被褥,蠟燭,全都齊全。他又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重新碼了一遍,確保取用順手。
林成業在旁邊乖乖坐著。
虞觀把最後一塊油紙包好的餅塞進去,站起身拍了拍手,「行了,齊了。」
「虞大哥。」
「嗯?」
「你能抱我一下嗎?」
虞觀的手僵在半空。
那些被他強行壓下去的念頭在一瞬間全冒了出來,脊背上的雞皮疙瘩唰地起了一片。
林成業垂著頭,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我、我有些緊張。」
虞觀看向眼前人
眉骨雖然長開了些,下頜線條也比四年前硬朗,可那雙眼睛裡的神情帶著緊繃和微微的不安,分明還是個半大孩子的模樣。
虞觀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遍。
你一個多大的人了跟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計較什麼?人家考前緊張找你這個當哥的尋求個安慰,你腦子裡在想些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虞觀,你是腦子有泡嗎?
他上前一步,伸手摟住了林成業的肩膀,用力拍了兩下後背。
「加油!」
林成業沒動,整個人安靜地站在虞觀懷裡。
虞觀剛想鬆手,感覺到腰側被輕輕扣了一下,林成業的手指搭上來,又很快收了回去。
「我走了。」
林成業退開半步,提起考籃轉身往貢院方向走。
天際灰濛濛的,長街上全是趕考的舉子,三三兩兩地朝同一個方向匯聚。林成業的背影混進人群里,青衫的邊角被風掀起來,很快就看不清了。
*
春闈三場,每場三天,九天簡直度日如年。
虞觀每天在客棧和街上來回晃蕩,坐立不安,閒得無聊,索性去酒樓聽了三天說書,第四天開始跟鄰桌的人嘮嗑,第五天已經跟半條街的茶客混了個臉熟。
第九天,貢院大門緩緩推開的時候,虞觀已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人群湧出來,一個個面色灰敗,步伐虛浮,九天的煎熬寫在每個人身上。
虞觀踮腳在人堆里掃了一圈,然後和一道視線撞在了一起。
林成業站在人流中間,衣衫皺了,臉頰瘦了一圈,可那雙眼睛亮得出奇。
四年。
從縣試到府試,從院試到鄉試,再到如今的春闈,短短四年,他站在京城貢院門口,走完了旁人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走完的路。
虞觀咧開嘴沖他揮了揮手。
林成業提著考籃穿過人群走過來,步子有些快,走到虞觀跟前時,什麼都沒說,隻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虞觀,「餓不餓?街口有家餛飩攤還開著。」
林成業點了下頭。
兩人並肩往街口走。虞觀從頭到尾沒問一句考得怎麼樣。
考都考完了,問這些有什麼用。
*
放榜還得等些日子,京城來回折騰太耗銀子,兩人索性留下。
虞觀白天就去酒樓泡著,天子腳下,消息靈通得很,他豎著耳朵聽了幾天,倒是攢了不少八卦。
那些胡話沒人敢說,但其他的就不一定了。
「聽說了嗎,去年陛下南巡,在江南遇著一個什麼官家小姐,說是一見傾心,直接帶回宮了!」
「這算什麼,前年那個獵場上救的民女,不也是這樣?進宮封了個才人。」
「嘖嘖,陛下精力倒是旺盛。」
說話的人立刻被旁邊的人捂住嘴,四下張望了一圈才鬆開。
虞觀坐在角落裡嗑瓜子,臉上表情淡定,心裡已經開始盤算。
這皇帝,光他聽到的就已經三四個女人了,一會兒英雄救美,一會兒一見鍾情,一會兒心疼佳人,虞觀都懷疑他是不是有超能力,能實現叼分身的那種。
該說不愧是男主。
相同的話已經聽了好幾輪,虞觀沒什麼興致再聽一遍,起身結了帳往客棧走。
半路上,虞觀餘光掃到了一道黑影。
一個灰衣漢子從前頭一個錦衣男人腰間抽走荷包,手法極快,腳步一轉就要往巷子裡竄。
虞觀順手一抄。
灰衣漢子被揪住後領,連荷包都沒攥穩就甩了出去,虞觀單手接住。灰衣漢子回頭一看,掙脫衣領跑了。
虞觀也沒追,顛了顛荷包,沉甸甸的,分量不輕。
失主已經轉過身來。
虞觀正要把荷包遞過去,088猛地蹦了出來。
【他是男主。】
虞觀的手停在半空。
他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人。
二十出頭,五官生得極好,穿了一身高調且料子貴得離譜的便服,整個人往那兒一站,周圍的路人自動讓出了三尺。
那股子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騷包傲氣,不用說也知道不是普通人。
虞觀默默捏緊荷包。
那人伸手來接,沒接動。
錦衣男人挑了挑眉,打量了虞觀兩眼,視線落在他臉上停頓幾秒,忽然笑了。
「多謝這位兄弟,這荷包是極要緊的東西。不如賞個臉,讓我請一頓?」
虞觀腦子飛速轉了一圈。
「行。」
於是他就被帶進了一家酒樓的雅間。
菜是一桌子好菜,酒是沒聽過名的好酒,絲竹伴樂都是現叫的。虞觀嚼著一塊醬肘子,跟對面這位你來我往尬聊了一炷香。聊天氣聊物價聊街頭見聞,全是廢話。
然後這人忽然往他這邊湊了過來。
虞觀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一隻手已經覆上了他擱在桌面上的手背。
對方的手指微涼,扣得不緊不松。
虞觀:???
088:【臥槽他的鹹豬手在幹什麼!!!】
虞觀試圖往回抽,「這位兄台,你做什麼?」
那人單手展開摺扇,扇骨抵上虞觀下巴,微微一挑。
「別裝了。」嗓音壓得極低,拖著一股騷包到令人髮指的腔調。
「你喜歡男人吧?不然剛才我靠近時,你為什麼不躲?」
虞觀的腦迴路在這一刻徹底卡殼了。
從被摸手到被挑下巴到被問性取向,整個過程不超過三息,他連判斷危險程度的時間都沒有,躲個屁啊!誰特麼能跟得上這腦迴路!
虞觀一把推開摺扇。
「你這人腦子有病,我建議你去做個換腦手術。」
那人愣了一瞬,隨即仰頭大笑,笑聲在雅間裡迴蕩,連屏風都跟著顫。
「你居然敢罵我。」
那人收了摺扇,饒有興致地端詳著虞觀。
「從來沒人敢罵我,你當真特別。」
虞觀和088一同沉默了。
虞觀:「88,你怎麼沒說過這男主還葷素不忌的。」
088快氣死了:【靠他再輕薄你你就給我揍死他大不了我們不做這個任務了不行你現在就給我揍死他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