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推開自己院子的門，直接撲到床上，臉朝下埋進被褥里，整個人攤成一個大字。
088的身形開始膨脹，原本只有小臂長的黑貓一點一點變大，骨骼拉伸，皮毛舒展，最後變成一隻兩米多長的巨貓，跳上榻，身子彎成一個圈，把虞觀整個人攏在懷裡。
毛茸茸的大腦袋擱在虞觀頭頂，輕輕蹭了蹭。
沒有催促，沒有追問。
虞觀悶在那團溫熱的皮毛里，過了很久，翻了個身，後腦勺靠上088的肚子。
「88，我想吃蘋果，要削皮的那種。」
一個紅彤彤的蘋果憑空出現在虞觀手邊，皮已經削好了，一整條果皮完整地垂下來。
虞觀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含含糊糊地說：「沒有謝洵削的好看。」
088：【……別得寸進尺。】
虞觀又咬了一口，「我想看電視劇，就那個兩個小孩找爸爸的那個。」
一塊光幕在他面前展開，畫面亮起來，兩個小孩正蹲在路邊啃紅薯。
虞觀靠著088柔軟的肚皮，一口一口把蘋果啃完，核子隨手一扔，眼睛盯著光幕，但088看得出來，他根本沒在看。
電視劇里的小孩哭了，虞觀沒反應。
電視劇里的小孩笑了，虞觀還是沒反應。
光幕播了大半集，虞觀忽然開口，「我不想管這裡的事情了。」
「劇情進行得差不多了，角色扮演度就到這裡，行不行？我提前三年離開女主。」
088看著窩在自己懷裡的宿主，這副蔫了吧唧的樣子，它還能說什麼。
【好。我們在這個世界玩到你不想玩了，就離開。】
虞觀盯著黑漆漆的房頂，「88，我是不是太懦弱了。什麼都只想著逃。」
【不會。】088的尾巴掃過來，搭在虞觀胸口，【你已經很棒了。】
虞觀把088的尾巴尖捏在手裡，來回揉搓。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回放剛才書房裡的畫面：
林成業泛紅的眼，急促到發顫的質問，以及從眼中流露出的濃烈的情感。
那不是兄長之情。
088之前的猜測是對的。
虞觀一直在裝傻，一直在迴避，一直告訴自己那只是弟弟對哥哥的依賴。可今晚林成業把所有東西都攤開了，攤得那麼直白，那麼赤裸，他再也沒辦法騙自己了。
而這種情感，他已經沒有辦法再給另一個人了。
自己再留在這裡，就是給林成業不切實際的妄想，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的道理虞觀還是懂的。
「事情怎麼又被我搞砸了。」虞觀鬆開088的尾巴，翻了個身，把臉重新埋進毛里。
088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有些事情，它幫不了。
*
周婉玉端著蓮子羹站在書房門口，猶豫了片刻才抬手敲門。
這幾日府里的氣氛不對。虞觀不再像從前那樣滿院子亂竄，林成業也整日把自己關在書房，兩人碰面時一個低頭走，一個別過臉去。
她以為是自己的緣故。
畢竟虞觀帶她出去玩了整整一年，林成業獨自留在京城，換誰都會不高興。
「成業。」
門從裡面打開，林成業站在那兒，眼下一片青黑，整個人瘦了一圈。
周婉玉心裡一緊，把蓮子羹遞過去，「過兩日燈花會，咱們一起去吧？你也好些日子沒出門了。」
林成業接過碗，沒喝，擱在桌上。
「虞大哥去嗎？」
周婉玉忙道：「我等會就去問問虞兄弟。」
「好。」林成業頓了一下，「麻煩嫂嫂了。」
周婉玉帶著笑出了書房，腳步輕快。只要三個人一起出去走走，什麼彆扭都能散了。
林成業坐回椅子上，手裡的書翻了三頁，一個字沒看進去。
他這幾天想過無數次開口。想說對不起，想說那天晚上是我不好，想說你別躲著我了。可每次走到虞觀院子門口，腳就釘在地上動不了。
那一巴掌的力道還留在手背上，恐懼讓人心生退意。
怕再靠近一步，那個人就真的不要他了。
院外傳來腳步聲，很急。
周婉玉幾乎是跑著過來的，手裡攥著一張紙，整張臉上寫滿了茫然。
「成業……虞兄弟他……」
林成業的視線落在那張紙上，薄薄一張，折了兩折，邊角還沾著墨漬。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咔」地斷了。
他心中茫然，連連否定那個答案，只顧著衝出書房，衣擺帶翻了桌上那碗蓮子羹，瓷碗碎在地上，沒人回頭看。
虞觀住的院子就在西邊，穿過一道月亮門，三十步的距離，林成業跑得踉蹌。
門沒關，屋裡空空蕩蕩的。
衣櫃敞著，裡頭虞觀自己那幾件舊衣裳全不見了。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茶杯洗乾淨倒扣著。
而柜子最底層，那些他送的金銀玉器、珍珠翡翠，一樣不少，整整齊齊碼在那裡，連盒子都沒打開過。
它們不被自己的主人喜愛，所以被無情丟棄在這裡。
林成業扶著門框，指甲嵌進木頭裡，一點一點往下剜，喉嚨里湧上來的腥甜壓不住了，他偏過頭，一口血吐在地上。
「派人去找。」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身後的管家嚇得腿軟，「大、大人……」
「把所有人派出去。」林成業直起身，指尖從門框上拔出來，帶下幾道血痕，木屑嵌在肉里，他渾然不覺。
「無論如何，必須找到他。」
周婉玉站在月亮門下，手裡那張紙被風吹得嘩嘩響。
她低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嫂嫂，其實我一直有一個環遊世界的夢想，去看看這更廣闊的世界。如今成業也已經長大，不會再被人欺負。離別並不是分離，只要你們還記得我，那我就永遠在你們身邊。不用來找我。】
字跡潦草，是虞觀一貫的風格。
周婉玉抬起頭，看著林成業染血的手和蒼白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什麼都不懂。
不就是暫時離開嗎？
為什麼林成業的反應，好像虞觀永遠不會回來了一樣。
*
三個月。
林成業翻遍了整個京城，又把搜索範圍擴到周邊三百里。朝堂上有人參他濫用職權、勞民傷財，摺子遞到御前，皇帝留中不發。
但是虞觀就像從這世上消失了。
沒有人見過他，沒有任何蹤跡，客棧、渡口、關卡，全是死路。
林成業轉過頭來看她，那一眼讓周婉玉後退了兩步。
那眼中充斥著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近乎瘋狂的執念。那雙眼睛裡燒著的東西太濃烈了，濃烈到讓人本能地恐懼。
周婉玉再沒開過口。
又過了半個月，林成業終於扛不住在書房裡直直倒了下去。
高燒燒了三天三夜，太醫來了四撥，藥灌下去又吐出來。
第二夜，林成業在夢裡看見了虞觀。
那人背著個破包袱，站在一條長街上，正跟賣燒餅的老頭有說有笑。陽光打在他側臉上，笑得眼睛彎起來，鬆快、自在。
林成業站在十步開外，沒敢動。
他跟著虞觀走了很久。看他翻過山，看他趟過河，看他在陌生的小鎮上跟人划拳喝酒，看他躺在草地上四仰八叉地曬太陽。
每一刻都鮮活得耀眼。
林成業終於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指尖將將碰到虞觀的衣角。
「你於他，從來都是負累，而非歡喜。」
「放他離開吧。」
那道聲音不知從哪裡來的，卻砸進他腦子裡。
林成業的手僵在半空，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夢中人，淚水終於忍不住潰堤。
夢裡的虞觀回過頭，笑著沖他擺了擺手，轉身走進了人群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至此從未再出現在他的世界。
林成業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
此後，林成業再沒提過尋人的事。
他開始正常上朝，處理公務，經營人脈。所有人都鬆了口氣，說林大人終於想開了。
永安三十八年，固城洪水，林成業主動請纓賑災，三個月平息水患，升任侍郎。
四十年，調任江南，整頓鹽務，斬貪官十七人。
四十五年，回京入閣。二十八歲，成為大周開國以來最年輕的閣臣。
四十八年，景帝高治病逝，太子繼位，改國號永寧。朝局動盪，三派傾軋，林成業居中斡旋，穩住了半壁朝堂。
永寧四年，林成業三十五歲，拜內閣首輔。
旨意下來那天，滿朝文武跪了一地。林成業站在金鑾殿上，緋袍玉帶，面容清雋，看不出任何情緒。
有人說林首輔天生就是做宰相的料，年少老成，心思縝密，喜怒不形於色。
只有周婉玉知道，他從前不是這樣的。
永寧九年，林成業上書請辭。
新帝三次駁回，第四次，林成業把官帽擱在了御書房的桌上，行了最後一個禮。
「臣，想回家了。」
新帝沉默良久，准了。
永寧十三年冬，林成業病逝於一座無名小鎮。
沒有人知道他最後幾年去了哪裡。有人說在南邊的海邊見過他，有人說在西北的荒漠裡見過一個形似的背影。
他的墓也沒人找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