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嘴裡那口糖葫蘆嚼也不是吐也不是，硬生生咽了下去，噎得他直拍胸口。
周婉玉從絹花攤子前轉過身，看見林成業，手裡的花一松，掉回了攤上。
「成業……」
林成業收回落在虞觀身上的視線，轉頭看向周婉玉。
「嫂嫂，路上辛苦了，馬車就在前頭，先回去歇著。」
周婉玉下意識看了虞觀一眼。
虞觀沖她擺擺手，「去吧去吧，聽成業的。」
周婉玉點點頭，跟著侍女走了。
虞觀目送她上了馬車，轉頭，對上林成業那雙沉靜的眼。
「走吧，」林成業說，「虞大哥隨我回府。」
一路無話。
虞觀騎在馬上，偷偷瞄了好幾次林成業的側臉，然後這人平時就一副棺材臉，看不出喜怒。
到了林府，周婉玉被侍女引著往東院去了，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虞觀和林成業並肩站著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她才是那個被家長接回來的孩子。
虞觀跟著林成業穿過迴廊，一路走到書房門口。
門被推開，又被合上。
「咔嗒」一聲，門閂落了。
虞觀站在屋子中央，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背到身後，又覺得太正式了，索性插進袖子裡。
他組織了半天措辭，剛張嘴，就聽到林成業問。
「虞大哥這些時日，帶著嫂嫂去了哪裡？」
林成業坐到書案後頭，給自己倒了杯茶，動作從容，甚至帶著笑。
「玩了些什麼好玩的，這麼樂不思蜀，獨留我一人在這京城，叫也叫不回來。」
虞觀愣了一下。
居然不是興師問罪？
他試探著開口，「我們先去了南邊一個小鎮，那兒有個雜耍班子……」
林成業點頭，「嗯，然後呢？」
「然後路過一個集市，有胡商賣琉璃珠子，可好看了。」
「嫂嫂喜歡？」
「對對對！她挑了好久，我給她買了一串。」虞觀越說越來勁，一屁股坐到林成業對面的椅子上，手舞足蹈比划起來，「還有大海！成業你見過大海沒有？那叫一個寬，一眼望不到頭……」
林成業托著下巴聽，時不時應一聲「是嗎」「那確實有趣」。
虞觀講到興頭上，直接站起來繞到林成業身邊，一條胳膊摟上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拍了拍他胸口。
「成業，虞大哥沒別的意思。」
他收了幾分嬉皮笑臉，認真道：「你入了官場，有自己的事業，日後必成大器。再找個自己喜歡的人過日子，前途無量。可你嫂子她孤身一人，總不能一直關在宅子裡頭，那不得悶死？所以我就帶她出去轉了一圈。」
林成業垂下眼，睫毛在燭光里投下一小片陰影。
「虞大哥這是怪我不關心嫂嫂了？」
「沒有沒有。」
「若是嫂嫂有喜歡的人，我也不會阻攔。」林成業的聲音很輕，「這也是我大哥臨終前告訴我的。」
虞觀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這京城……不適合她。」
安靜了幾息。
林成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虞觀差點沒捕捉到。
「虞大哥也不喜歡這裡吧。」
虞觀手從他肩上滑下來，沒接話。
「當初讓你搬到縣城，你就不願意。」林成業抬起頭，直直看著他，「這更遙遠更狹窄更無聊的京城，你又怎麼會喜歡。」
「一直是為了嫂嫂。」
「因為嫂嫂才一直妥協。」
「我只不過是順帶的那一個。」
虞觀皺眉想要打斷，「成業，你——」
「虞觀。」
林成業喊了他的全名。
「你是不是早就想離開了？」
他站起身，書案後的椅子被帶得往後滑了一截。
「我送你的金銀珠寶你不喜歡，珍珠玉器你也不要，你好像不喜歡這裡的一切，現在，你是不是連我都不要了。」
他兩隻眼睛泛紅，裡頭盛著虞觀從未見過的東西，濃烈的、灼人的、幾近失控的。
「你只想……」
林成業一字一句，咬得極重。
「你只想帶著自己喜歡的人離開。」
他說話越來越急，氣息紊亂，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虞觀嘴唇動了幾下，一個字都插不進去。
不是這樣的。
虞觀腦子裡翻湧著什麼，想反駁，想解釋，可那些話堵在喉嚨口，怎麼都組織不成句子。
他是真心對林成業好的。當初那群人把林成業拖進山里，按照劇情，他不出手林成業也能活。可他還是殺了人。刀砍進骨頭的觸感到現在還留在他手掌上。
他買吃的喝的玩的，大包小包往林成業那兒送，從來沒猶豫過。虞觀這人做不來嘴上那套肉麻的東西，一開口就跑偏，可他每一件事都是實打實做出來的。
然而林成業現在這番話，把虞觀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那雙泛紅的眼，那急促到發顫的呼吸，那一句比一句重的質問。
虞觀腦子裡忽然「嗡」了一聲。
畫面仿佛錯位了。
眼前不再是林成業的書房。是一間逼仄的辦公室，日光燈慘白，一張塗著紅唇的嘴對著他張合，聲音尖銳刺耳，每個字都帶著鉤子往他身上扎。
那是福利院的護工。
那張嘴一開一合，吐出的每個字都是指控、質問、不滿。虞觀七歲那年站在那張桌子前頭，兩條腿抖得站不住，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下一秒就會把我吞掉。
虞觀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088罵了一聲，能量灌入，穩住他搖搖欲墜的意識。
【虞觀，沒事的沒事的。聽我的話，轉身，咱們離開這。】
088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柔，像是怕驚著什麼受傷的小動物。
方才那些嫉妒、委屈、質問，全部在這一刻碎成了渣。林成業上前一步，伸出手。
「啪。」
虞觀一巴掌拍開了他的手。
力道大得林成業往後踉蹌了半步。
他呆愣在原地。
從認識虞觀到現在，這個人從來沒有、一次都沒有用這種方式對過他。無論他做什麼，虞觀都笑嘻嘻地接著，縱容著，好像永遠不會生氣，永遠不會推開他。
是他被慣壞了。
這個認知清晰地、殘忍地浮上來，林成業整個人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恐懼從腳底蔓延上來，林成業第一次感覺到這種情緒居然如此可怕，仿佛如臨深淵。
「虞大哥，」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對、對不起，我今天情緒太激動了。」
虞觀一隻手捂住臉，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細微地顫。
他嗓音啞得不成樣子，「我自己待會兒就行。」
「抱歉。」
他轉身，拉開門閂，推門出去。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迴廊盡頭。
書房裡只剩林成業一個人。
他方才被拍開的那隻手還懸在半空，五指微張，維持著伸出去的姿勢，好半天，那隻手慢慢收回來，貼在胸口，彎腰急促呼吸起來。
門外傳來夜風穿過迴廊的聲響，空蕩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