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虞觀收拾好包袱準備出發，門口多了四個人。
領頭那個抱拳行禮，「林大人吩咐，屬下等人隨虞公子同行，一路護送。」
虞觀回頭看了一眼院子深處。林成業站在廊下，手裡端著茶盞，隔著老遠沖他點了點頭。
虞觀擺擺手，「行，走吧。」
帶著四個護衛上路，排場倒是比從前闊氣了不少。虞觀騎在馬上，心情頗好，一路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半個月後，他到了那個熟悉的院子。
周婉玉已經收拾好了行李，站在院門口等著，穿了件新的青色褙子，頭髮挽得整整齊齊，神色有些忐忑。
虞觀翻身下馬，「嫂子，走吧，去京城。」
周婉玉點點頭，上了馬車。
一路無事，沒有出現任何偏差，直到第七天，馬車停在一條小溪旁歇腳。
溪水清淺，兩岸長著矮樹叢，日頭正好，曬得人懶洋洋的。護衛們去飲馬，虞觀蹲在溪邊，一動不動盯了半天，忽然手一探。
一條巴掌大的魚被他拎了起來，尾巴甩得啪啪響。
虞觀樂了，「今天加餐。」
他就地撿了些枯枝，生起火來。魚用樹枝串了架在火上，油脂滋滋往下滴，香味飄出去老遠。
周婉玉掀開車簾探出頭，被香味勾了過來，坐在溪邊的石頭上看虞觀翻烤。
魚烤好了，虞觀撕了一塊遞過去，「嫂子嘗嘗，我手藝還行。」
周婉玉接過來小口咬了一下，燙得縮了縮舌頭，但還是點頭，「好吃。」
虞觀三兩口啃完自己那份，擦了擦手，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
溪邊有不少扁平的石頭。
他彎腰撿起一塊，在手裡掂了掂，忽然扭頭沖周婉玉朗聲道：
「嫂子，看我給你打個水漂！」
話音剛落，手腕一抖，石頭貼著水面飛了出去。
一下，兩下，三下……連跳了七八下才沉底，水面上濺起一串細碎的水花。
周婉玉「哎呀」一聲，站了起來，「虞兄弟真厲害！」
旁邊歇著的護衛也跟著拍了兩下巴掌，有個年輕的還吹了聲口哨。
虞觀得意地拍拍手，又撿起一塊石頭，遞到周婉玉面前。
「嫂子想不想試試？」
周婉玉往後退了半步，「我從沒玩過這個。」
「試試嘛。」虞觀把石頭塞進她手裡，「嫂子，這就跟你之前去繡坊一樣。人活這一輩子，就是一個慢慢嘗試新事物的過程。誰生來就是天才？那活著一眼望到頭，還有什麼樂趣。」
周婉玉低頭看著手裡那塊扁石頭，輕輕笑了一下。
「虞兄弟嘴裡都是一些我聽不懂的大道理。」
他側頭看了周婉玉一眼。
這個在原著里被皇帝強取豪奪、一生顛沛的女人，此刻站在溪邊，裙擺沾了點泥，正認認真真地學他剛才的姿勢。
周婉玉捏住石頭，側身一甩，緊張的望過去，那石頭直直栽進水裡，「咕咚」一聲，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周婉玉愣了一下，隨即自己笑出了聲，笑得彎了腰。
虞觀也跟著笑，「沒事沒事，再來。」
當晚，虞觀趁著周婉玉歇下了，借著火光寫了封信，讓護衛快馬送回京城。
信上說，他打算帶周婉玉去別處轉轉，看看風景，歸期不定。
最後添了一句：好好幹活，別擔心我們。
088：【你這封信送到，林成業怕是要氣死。】
虞觀把筆一擱，「他忙著呢，翰林院那麼多事，哪有空管我。」
*
京城。
林成業在翰林院忙了整日，回到府中時天已經黑透了。
小廝迎上來，遞過一封信，「公子，虞公子差人送來的。」
林成業接過信封，看到封面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勾起。他拆開信紙，一目十行掃完。
嘴角逐漸平直，神色也越來越沉。
周圍伺候的人噤若寒蟬，他們跟了林成業這些日子，頭一回見這位年輕的狀元郎臉上掛著這種神色，帶著一種極深極沉的、叫人後脊發涼的平靜。
「去。」林成業開口，嗓音沒什麼起伏，「派人沿官道往南找，找到了立刻回報。」
小廝應聲跑了出去。
林成業獨自坐在書房裡，燭火映著那張信紙上潦草的字跡。
書房的燈亮了一夜。
*
虞觀不知道京城那邊是什麼光景，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當回事。
他帶著周婉玉一路往南走，遇到熱鬧的鎮子就停下來逛兩天，遇到好看的山水就多留一晚。
周婉玉頭一回見到雜耍班子，站在人群里看得目不轉睛。虞觀在旁邊給她買了一兜糖炒栗子，剝好了遞過去。
路過一個集市，有胡商擺攤賣西域來的琉璃珠子，五顏六色攤了一桌。周婉玉蹲在攤前看了好一會兒，手指碰了碰又縮回去。
虞觀大手一揮，「老闆，這串多少錢？包了。」
周婉玉急忙想要阻止，「太貴了，也不實用。」
「不貴不貴。」虞觀已經把銀子拍桌上了。
088對宿主這段時間的做法十分無奈：【你養女兒呢？】
虞觀選擇性失聰。
再往南走，到了一個沿海的小城，周婉玉頭一回見到大海，整個人呆在沙灘上半天沒動彈。
「虞兄弟，這就是海？」
「對，大海。」
「書上說海無邊無際，我還以為是誇大其詞……」
虞觀蹲下來撿了個貝殼遞給她，「回頭給你攢一串。」
周婉玉接過貝殼，翻來覆去地看，臉上帶著虞觀這幾年很少見到的、純粹放鬆的笑。
088：【你任務完成度又漲了。】
虞觀說了句知道了，其餘什麼也沒問。
兩人就這麼走走停停，日子過得散漫又舒坦。直到第三個月，一個風塵僕僕的護衛追上了他們。
「虞公子！」那人翻身下馬，差點跪下來，「林大人讓屬下務必請您和夫人回京——」
虞觀拍拍他肩膀，「別急別急，過兩天就回。」
過了半個月，又來一個。
「虞公子，林大人說——」
「知道了知道了，過兩天。」
又過了兩個月，第三撥人追上來的時候，領頭那個護衛已經快哭了。
「虞公子，求您了，屬下回去交不了差啊……」
虞觀很有同情心地給他倒了杯茶，「辛苦了兄弟，再等兩天，我們馬上走。」
088：【這話說的你自己信嗎？】
虞觀理直氣壯：【我每次說的時候都是真心的，只是後來又看到好玩的了嘛。】
就這樣拖了整整一年。
那天傍晚，虞觀正帶著周婉玉在一個小鎮的夜市上閒逛，手裡舉著兩根糖葫蘆，一根自己的一根周婉玉的。
周婉玉在一個賣絹花的攤子前停下來挑挑揀揀，虞觀叼著糖葫蘆百無聊賴地四處看。
然後他看見了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錦衣玉帶，身姿筆挺，周身氣勢冷得能凍死人。
林成業站在三丈開外，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虞觀嘴裡的糖葫蘆差點掉了。
088幸災樂禍：【完，正主來了，讓你拐人家嫂子。】
林成業一步一步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走到虞觀面前站定，垂眼看著他，薄唇抿成一條線。
周圍的攤販和行人被這股氣勢逼得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虞觀艱難地咽下嘴裡那口糖葫蘆，擠出一個笑。
「成業……你怎麼來了？哎我正打算明天就帶你嫂子回去呢，你看這真巧哈。」
林成業神色自若，說，「虞大哥，我們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