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被按在化妝椅上的時候,天還沒全亮。
造型師在他腦袋上又噴又抓,旁邊還有個助理舉著兩條領帶在他脖子前面比來比去。虞觀全程一張臉,不說話,不動彈。
造型師小聲跟助理嘀咕:「虞總是不是不滿意?」
助理也小聲:「不是,他一直這樣。」
虞觀聽見了,神色更加冷酷無情,頗有一種王八之氣!
然而他在心裡跟088聊得正開心。
「88,你說我這個面癱的樣子是不是挺有威懾力的?」
088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懶洋洋的:【還行吧。】
「還行?你仔細看看,誰見了不害怕?剛才那個造型師手都在抖。你那裡有沒有那種面癱角色的世界啊?我覺得我可以。」
088沉默了兩秒。
【給你安排個天閹的要不要?】
虞觀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造型師嚇了一跳,舉著髮膠的手停在半空。
「虞總?」
「沒事。」虞觀重新坐好,面部表情紋絲未動,徹底老實了。
造型弄完,換了衣服,虞觀對著鏡子看了一眼。深灰色西裝,剪裁利落,頭髮往後梳了,整個人看著比平時更沉穩。
嗯,很符合他的人設。
他推開門往外走,沈允禾和苗苗已經在走廊里等著了。
沈苗苗今天穿了一條粉色的蓬蓬裙,蕾絲一層一層的,小人兒站在那裡像個奶油蛋糕。她自己挑的,誰勸都不換。
沈允禾站在她旁邊,一身藕色禮服,頭髮盤了上去,脖子上掛了一條鎖骨鏈,整個人看著很安靜。
虞觀走過去,沈苗苗啪地抱住了他的腿。
「爸爸生日快樂!」
虞觀把她抱起來,顛了顛。「謝謝苗苗。」
沈允禾看了他一眼,輕聲提醒:「待會到了別板著臉。」
「我笑了你們又說我假。」
沈允禾沒忍住笑了一下,「行,那你隨意。」
三個人下樓上車,往酒店方向去。
虞觀在車上的時候,胃已經開始叫了。今天一早就被拽起來折騰,一口飯沒吃。他看了一眼時間,到宴會現場估計還得半小時,到了以後至少還要應酬一個小時才能開席。
他默默算了算,覺得自己真是命苦。
到了酒店,宴會廳已經布置好了。虞觀站在門口的時候,人陸續到了,一撥一撥的。
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
有些面孔他連名字都對不上號,但對方熱情得好像跟他從小一起長大。虞觀一一應付,握手、點頭、說謝謝。標準流程。
088在他腦子裡實時播報:【左邊那個灰西裝是你爸公司的合作方,姓周。右邊戴眼鏡的是你媽那邊的遠房親戚,上次在你堂姐婚禮上見過一面。】
虞觀心想,這些人咋感覺長得都一個樣!
應酬了大概二十分鐘,沈允禾帶著沈苗苗站在他旁邊,配合著笑,偶爾替他接幾句話。兩個人的默契練了這麼久,在外人面前看起來像一對很般配的夫妻。
沒人知道離婚協議書早就簽了。
又來了一波人,虞觀正準備繼續營業,遠處傳來一個豁亮的嗓門。
「哥哥哥!我在這!快看我帶誰來了!」
虞觀循聲看過去,王向榮拄著拐一瘸一拐地從人群那邊擠過來,精神頭跟打了雞血一樣。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
虞觀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只覺得眼睛快被亮瞎了。
李風辭今天換了一身黑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敞了一顆扣子,那頭帶著微卷的金髮沒做太多造型,就隨意往後撩了撩。整個人站在那裡,跟宴會廳的水晶燈似的。
不,比水晶燈亮。
虞觀內心發出一聲由衷的感慨,這人怎麼長成這樣的?
王向榮拉著李風辭湊到跟前,臉上的笑幾乎要咧到耳根子後面。
「哥!看!我的救命恩人!我把他帶來給你祝壽了!」
虞觀還沒回話,李風辭已經沖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亮,帶著一種很放鬆的勁兒,好像對在場所有人都釋放著善意。但仔細看,又不是那種社交性質的客套,而是真的嘴角翹著,連眉梢都舒展開了。
「虞先生,生日快樂。」
李風辭說完,視線往旁邊移了一下,落在沈允禾身上。
停了大概一秒。
「虞太太好。」
沈允禾微微點頭,笑了笑,「你好。」
沈苗苗被虞觀牽著,一直仰著腦袋盯著面前這個金頭髮的高個子看。她的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忽然開口。
「叔叔,我是不是見過你?」
李風辭低下頭,看到那張圓嘟嘟的小臉正認真地端詳自己,他彎下腰,蹲到和沈苗苗差不多的高度,伸出一隻手。
「你好,沈苗苗小朋友。」
沈苗苗猶豫了一下,抬起自己的小手放到他掌心裡,握了握,然後回頭看虞觀。
「爸爸,這個叔叔以前來過咱們家嗎?」
「沒有,」虞觀道,「不過在別處見過。」
沈苗苗「哦」了一聲,又低頭去看李風辭,打量了半天,得出一個結論:「叔叔你好漂亮。」
李風辭被逗笑了,「你也很漂亮,公主裙很好看。」
沈苗苗瞬間兩眼放光,摟著裙擺轉了半圈展示給他看。
虞觀趁這個空檔看向王向榮,語氣帶著責怪,「你把風辭帶來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太失禮了。」
王向榮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編理由。
李風辭站直了身體,先開了口。「是我想來的,虞先生,冒昧來打擾了。」
虞觀看向他,「沒有,你能來我很高興。」
李風辭保持著那個恰到好處的笑,他的餘光掃過沈允禾頸間的項鍊,獨立設計師的手筆,辨識度很高,李風辭在一本雜誌上見過類似的款式。
「虞太太這條項鍊,是Lilian Zhou的作品吧?」
沈允禾微微驚訝,「你認識她?」
「之前在一個展上見過她的系列。」
沈允禾來了興致,兩個人就著首飾設計聊了起來。從材質工藝到設計理念,李風辭說得頭頭是道,偶爾還能拋出一兩個專業的觀點。
虞觀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完全插不上嘴。
他看看李風辭,再看看沈允禾,兩個人聊得越來越熱烈,什麼「留白感」、「解構主義」、「東方意象的當代表達」……
虞觀一個字也不想聽懂。
他趁兩人聊得投入,小聲說了句「我那邊還有人要招呼」,轉身走了。
沈允禾和李風辭聊了大約二十分鐘,話題慢慢從設計轉到了別處。
氣氛松下來之後,李風辭端著酒杯,有一句沒一句地問了些無關緊要的事,話頭自然地拐到了虞觀身上。
「虞太太和虞先生是怎麼相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