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的手鍊很好看,是誰給你編的呀?】
沈苗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她偷偷扭頭看了虞觀一眼,虞觀背對著她躺著,呼吸平穩,大概是睡了。
沈苗苗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自己和電話手錶。
她和漂亮叔叔已經一年多沒說過話了,爸爸和叔叔鬧了矛盾,沈苗苗不清楚具體怎麼回事,但她宣布自己已經單方面跟李風辭絕交了。
沒刪人,但也沒再聯繫過。
可現在漂亮叔叔誇她的手鍊了。
沈苗苗皺著眉頭,糾結了十幾秒,決定短暫原諒他一小會兒。
她用胖乎乎的手指一個字一個字戳出來:【爸爸邊的】
對面回得很快:【旁邊人就是爸爸嗎?】
沈苗苗警覺地縮了縮脖子。
【苗苗不和你說】
過了一會兒,一條語音消息彈出來。
沈苗苗把被子窩得更緊,手錶音量調到最小,貼在耳朵邊上點開了語音。
李風辭的聲音從小小的揚聲器里鑽出來,很輕,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乞求。
【叔叔其實想和你爸爸道歉,當初是叔叔惹他生氣了,苗苗可不可以給叔叔一個機會,叔叔想買一個道歉禮物。】
沈苗苗的小臉在被子底下亮了起來。
她喜歡有人喜歡爸爸。
防備瞬間就放下了大半,手指頭慢吞吞戳著屏幕。
【是爸爸。】
發完這兩個字,沈苗苗又趕緊補了一條:【你不許讓爸爸生氣了!!!】
對面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條新消息彈進來:【叔叔保證,那爸爸現在在做什麼呢?】
沈苗苗剛要回,身後床鋪傳來翻身的動靜。
她渾身一僵,飛速把手錶藏進袖子裡,閉上眼裝睡。
虞觀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苗苗,你在被子裡幹什麼?」
「沒有做什麼!」沈苗苗掀開被子彈起來,速度快得手錶差點甩出去。
她飛速把手縮進袖子裡,臉上寫滿了心虛,兩隻眼珠子轉了轉,抓起床邊的書包往肩上一掛。
「爸爸,我要去寫作業了!我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虞觀還沒來得及張嘴,小人兒已經蹬蹬蹬跑到了門口。
「……走廊上不許跑!」
「我知道啦!」
虞觀疑惑:【沈苗苗什麼時候這麼愛寫作業了?】
他慢慢躺回去,拉了拉被子,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088唉聲嘆氣:【孩子大了。】
虞觀也跟著嘆氣,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琢磨怎麼把電腦從沈允禾那裡騙回來。
*
兩千公里外,一座靠海的小城。
李青檸又談了一個新的小男友。
這次的質量屬於歷屆巔峰,臉帥,身材好,嘴甜,還是個海灘上的衝浪教練,曬得一身小麥色,笑起來牙齒白得發光。
李青檸每天下班騎著小電驢去海灘看男朋友衝浪,吹著海風嗑瓜子,覺得自己這輩子苦盡甘來了。
她和李風辭搬到這座南方城市快一年多了,離海城隔了大半張地圖。
更讓她意外的是,李風辭居然在這裡買了房。
李風辭之前走到哪兒租到哪兒,行李箱隨時能拎著走,從來沒有過要在某個地方紮根的念頭。
可他卻買了一套房子,像是要在這徹底紮根了。
三室一廳,朝南,帶陽台,還給她留了間臥室,窗簾是她喜歡的碎花款。
李青檸當時站在空蕩蕩的新房裡轉了兩圈,鼻子酸了一下。
今天傍晚,李青檸哼著歌往家走,手裡拎著給小男友買的防曬霜,一百二十八塊,心疼了一下下,但一想到男朋友被曬脫皮就更心疼。
鑰匙還沒掏出來,門從裡面猛地拉開了。
一個人影直直衝出來,差點把她撞個趔趄。
「哎喲!」李青檸往後踉蹌兩步,扶住門框穩住,抬頭一看。
李風辭站在面前,一個簡單的雙肩包挎在肩上,右手捏著身份證,整個人繃得緊緊的,神色慌張。
「兒子!你幹什麼去啊,這麼著急?」
李風辭已經側身擠過她了,腳步沒停。
「媽,我回海城一趟。」
聲音從背後飄過來,人已經到了樓梯口。
「哎!你等等!」李青檸追了兩步,「回海城幹嘛?你不是說走了就不回去了嗎?」
樓道里只剩腳步聲咚咚咚往下砸,兩級台階並一級跳的那種響動。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沒人回答,單元門砰地關上,震得樓道燈閃了一下。
李青檸站在走廊里愣了半天,手裡還攥著那瓶防曬霜。
她慢慢轉身走進屋裡,把防曬霜放在玄關柜上,換了拖鞋,給自己倒了杯水。
坐在客廳里喝了兩口,忽然嘆了口氣。
她和他爹都是花心蘿蔔,換人換得比換衣服還勤快,怎麼就基因變異出了李風辭這麼個死心眼的東西。
*
從濱海城市飛海城,沒有直達航班。
李風辭買的是最近一班,經停一次,全程要將近二十個小時。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安全帶扣好,手機屏幕亮著。
那張照片被他翻出來反覆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一截手腕,從畫面邊緣探出來半截,手背上有好幾個針孔的青紫痕跡,顏色深淺不一,新舊交疊。
李風辭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虞觀的手,那隻手的骨節、指甲蓋的形狀、手背上一顆不起眼的小痣,他全記得。
飛機起飛了,窗外的燈光向後倒退,很快只剩下一片漆黑。
整個經濟艙燈光調暗了,周圍的乘客陸續閉眼,有人打呼嚕,有人翻身,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響。
李風辭閉著眼,一秒都睡不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幾個問題接連不斷。
生了什麼病?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剛住院還是已經住了很久?
這些問題在腦子裡撞來撞去,沒有一個能找到答案。
他走的時候刪掉了虞觀所有的聯繫方式,公司的人也全部斷了聯絡。他以為自己能走得乾淨利落,不看不想不問,就能把那個人從骨頭裡剔出去。
可沈苗苗朋友圈裡那張照片,讓他所有的自欺欺人在瞬間全部崩塌。
恐懼這種東西,比當初被拒絕時來得猛烈太多了。
被拒絕頂多是疼,疼完了人還在,還能遠遠地知道對方活著,好好的,在某個城市過著跟他無關的日子。
但如果人不在了呢?
如果他沒刷到那張照片,是不是過兩年三年五年,他才會從某個角落的新聞或者某個人的隻言片語里,得知虞觀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李風辭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
「先生?先生你還好嗎?」
空姐推著餐車停在他旁邊,彎腰看著他。
李風辭抬頭,他的臉沒什麼血色,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T恤領口被自己揪得變了形。
「沒事。」
空姐猶豫了一下,「需要我幫您拿條毛毯嗎?或者叫一下機上的……」
「不用,謝謝。」
空姐推著餐車走了,回頭看了兩眼,跟同事低聲說了句什麼。
李風辭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腦子裡全是那截手腕。
還有虞觀在雪地里轉身走掉的背影。
當時他以為那是最難熬的畫面。
現在他覺得,那個畫面里的虞觀至少是完整的、健康的、活著的。
這就已經夠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