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鎮江和柳明月是坐最早一班飛機趕回來的。
兩個人還沒進病房就在走廊上聽到裡面傳出啪啪啪的鍵盤聲,柳明月站在門口,表情複雜。
「他現在還在工作?」
虞鎮江黑著臉推門進去。
虞觀坐在病床上,被子蓋在腿上,筆記本電腦支在膝蓋上,手指飛速跳動,兩隻眼睛死盯著屏幕,臉上寫滿了認真二字。
虞鎮江走到床邊,沉聲開口:「都這個時候了還放不下公司的事?」
虞觀頭都沒抬,「嗯,忙。」
柳明月湊上去掃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個像素風地牢遊戲,虞觀操控的小人正在被三隻骷髏圍毆,血條見底,手指瘋狂按著鍵盤,走位走位死手走位啊!
柳明月:「……」
虞鎮江:「……」
088:【孩子替你們幹了這麼久的活,玩會兒遊戲怎麼了?】
虞觀的小人在最後一刻吃下回血藥劑,一刀砍翻兩隻骷髏,漂亮地完成了反殺。他正要趁勝追擊清掉最後一隻,筆記本啪地一下被合上了。
哦不!!!!!
沈允禾站在床尾,手還按在電腦蓋上。
「允禾!」虞觀抬頭,痛心疾首,「我馬上就通關了!」
沈允禾把電腦夾在胳膊底下轉身就往外走,冷酷無情留下一句,「醫生建議一天只能玩一個小時,你已經玩了兩個小時了。」
「等等!」讓我使出那最後一擊!
沈允禾腳步不停。
虞觀想掀被子下床追,柳明月眼疾手快按住了他肩膀,「別動,你身上還扎著針呢。」
虞觀低頭一看,手背上果然還連著輸液管。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沈允禾抱著電腦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門口。
沈允禾回來時手裡空了,在虞觀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沉默無言。
虞鎮江和柳明月識趣地從房間出去了。
病房安靜下來,只剩輸液管里液體滴落的聲音。
「什麼時候查出來的,為什麼昨天才告訴我。」
「上周查出來的,」虞觀回,「上周你正在參加比賽。」
沈允禾垂眸,「醫生怎麼說?」
「中期偏早。」虞觀靠在枕頭上,語氣輕鬆地仿佛患了重病的人不是他,「醫生說積極治療效果還是很好的。」
沈允禾看著他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半天說不出話。
虞觀反而安慰她,「真沒什麼事,你回去工作吧,苗苗還等著你接呢。」
然後他就可以把電腦偷偷拿回來了嘻嘻嘻。
這句話他沒說出口,但臉上的渴望已經足夠明顯。
沈允禾站起來,「電腦我放家裡了,其餘時間別想碰。」
虞觀:「……」
「你就是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沈允禾拎起包,難得聲音有些繃,「其他的事我來處理,你少操心。」
她說完抿了抿唇,轉身走了。
虞觀躺回去望著天花板,扯著小被子:【嚶嚶嚶人家好無聊。】
088:【你還有我呀!我給你講笑話?】
虞觀翻了個身背對天花板。
088:【……呵。】
*
治療從第三天開始。
化療的副作用在紙面上列了長長一串,嘔吐、乏力、食慾減退、脫髮。虞觀看完那張知情同意書,簽字簽得乾脆。
088提前做了手腳,把痛覺閾值拉到了最高。
所以實際體驗起來,虞觀的身體在遭罪,本人實際沒有什麼感覺。
第一次化療結束當晚,他半夜醒來去洗手間,趴在洗手池邊上哇地吐了一口血,鮮紅的。
虞觀盯著池子裡的血,歪著頭看了一會兒。
【88,你說我這血能做毛血旺嗎?不然好浪費。】
088:【……啥?】
虞觀認真思考:【你看,這都是我每天辛辛苦苦吃飯睡覺才生出來的。就這麼沖水衝掉了,多可惜。】
088一爪子呼上來:【你給我停止這個天馬行空的想法!我再聽到一句我把你痛覺打開!】
虞觀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漱了口,爬回床上睡覺。
*
沈苗苗第一次來醫院看虞觀的時候,是王向榮接她放學送過來的。
小姑娘背著粉色書包站在病房門口,兩隻手抓著書包帶子,腳步磨蹭了半天才挪進來。
虞觀正半靠在床頭翻一本閒書,看到她進來,抬手招了招,「過來。」
沈苗苗跑到床邊,爬上床沿坐著,拉過虞觀的手看了半天。
手背上滿是扎針留下的青紫痕跡,一塊一塊的。
沈苗苗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嘴巴癟著,聲音抽抽噎噎的。
「爸爸早點好起來……說好要永遠喜歡苗苗的。」
旁邊的王向榮本來還好好站著,聽到這句直接破防了,捏著紙巾稀里嘩啦往外哭,鼻涕聲巨大。
虞觀抬手捂住沈苗苗的耳朵,沖王向榮翻了個白眼。
「……王向榮,滾外邊哭去。」
王向榮嗚嗚嗚捂著臉跑出病房了。
虞觀把手放下來,揉了揉沈苗苗的腦袋。
「爸爸沒事,很快就好了。」
沈苗苗吸了吸鼻子,從書包里掏出一本故事書,窩進虞觀懷裡開始翻,翻了兩頁就不看了,開始玩自己手腕上的電話手錶。
她點開聯繫人列表,置頂的那個名字上寫著「漂亮叔叔」。
沈苗苗偷偷抬頭瞄了虞觀一眼。
虞觀在看書,沒注意她。
沈苗苗又把手縮回去,安安靜靜窩著看她的故事書。
*
虞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了下去。
住院第二周,沈允禾來的時候帶了個小箱子,說是給病房換點裝飾。虞觀沒太在意,第二天洗漱時才發現洗手台上方原本嵌著的那面鏡子被換成了一幅裝飾畫。
088:【她怕你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心情不好。】
虞觀無所謂地聳聳肩,他又不是每天對鏡臭美的人,沒了就沒了。
無聊的日子難打發。
虞觀可以接觸電子設備的時間只有一個小時,其他時間就是輸液、吃藥、睡覺、看書。虞觀快把那幾本書翻爛了,終於在第三周想出了新的消遣方式。
他讓王向榮買了一大堆紅繩和配珠回來,開始編手環。
088看他笨手笨腳穿珠子:【需要教程嗎?】
虞觀:「有那種一看就能讓我成為手工大神的教程嗎?」
088翻了翻:【哦,只有教幼兒園小朋友的,看不看?】
虞觀:「看!」
第一個成品花了他三個小時,歪歪扭扭的,線頭還戳出來一截。
第二個就好多了,到第五個第六個的時候已經相當像樣了。
虞觀給他認識的人幾乎都編了一個。
給沈苗苗的那個他花了最多心思,編了四種花樣交錯的結法,中間嵌了一塊圓潤溫和的碧玉,打磨得邊緣光滑,不扎手。
沒過幾天,來探望的人手上都多了一根紅繩。
*
沈苗苗拿到手環那天開心壞了。
她拉著虞觀拍了好幾張照片,把自己胖乎乎的小手舉到鏡頭前,手環在燈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小心別拍到爸爸的手。」虞觀囑咐了一句。
沈苗苗乖乖點頭。
但小孩子拍照哪有那麼講究,拍了十幾張挑來挑去,最後選了五張最滿意的。
發到電話手錶的朋友圈之前,沈苗苗挨個檢查了一遍。
但還是有一張漏了。
照片主體是她的小手,手環清清楚楚,但右下角的背景里露出了一截手腕,瘦削蒼白,手背上隱約可見青紫的針孔痕跡。
沈苗苗沒注意到,高高興興一鍵全發了。
朋友圈很快熱鬧起來,小朋友們發了一堆emoji,老師也點了贊,評論說「苗苗的手鍊真漂亮呀」。
沈苗苗笑嘻嘻地翻著評論,翻到最底下,一條新消息彈出來。
頭像是那張熟悉的照片,備註名「漂亮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