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還沒熟透，青里泛黃，掛在枝頭一顆一顆晃悠。
周野雙腿勾著樹杈，整個人倒掛下來，一盪一盪地夠最遠那根枝上的果子。
小麥色的皮膚，板寸頭扎愣愣豎著，五歲的小孩幹這事熟練得很，左手摘一顆扔下去，右手接著夠下一顆。
樹底下站著四五個比他還大點的孩子，有蹲著望風的，有拿衣服兜著接果子的。
趙墩墩鼻涕流到嘴邊了，隨手抓起兜果子的衣角一擦，擦完又把衣服攤開繼續接。
周野低頭看了一眼，臉擰起來。
「趙墩墩！你再那樣擤鼻涕我待會兒下去抽你！」
趙墩墩仰起腦袋，一臉無辜，「老大，可是我沒有紙呀，我要是用手擦糊一臉回去，我媽得把我吊起來打屁股。」
其他小孩哄一聲笑了。
周野撐著樹枝翻了個身，一屁股坐到樹杈上，居高臨下瞪他。
「在王姨揍你之前我先揍你！」
趙墩墩一個激靈，把衣服往旁邊小孩手裡一塞，嘴一撅，「老大，你有本事就去揍那個、那個叫什麼關的，他整天可有病了！我媽老是拿他說我，我不寫作業她就念叨那個人！」
周野歪著頭，撥開擋臉的樹葉，「你說大院新來的那家？」
「對對對，」趙墩墩連連點頭，旁邊幾個小孩也跟著點。
「真的很討厭，整天捧著個書在院子裡晃，以為就他喜歡讀書啊！」
周野一條腿盪了兩下，從樹上溜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樹皮屑。
「走走走，去看看！」
一群小子沿著大院的水泥路往東頭走，路過正蹲在水龍頭前搓衣服的趙墩墩他媽，王姨抬頭掃了他們一眼。
「又去哪兒瘋？弄得跟泥猴似的，誰家孩子看了不嫌！」
趙墩墩挺著胸脯，聲音洪亮，「媽我們是要去干正事！」
周野一錘他後腦勺。
「笨蛋啊你，別說出去！」
趙墩墩捂著腦袋，委屈地縮到隊伍後面去了。
幾個小孩貓著腰摸到東頭一棟房子門口。九零年代的大院裡，房子都是按級別分配的，這棟兩層小樓帶個獨立院子，磚牆刷了白灰，院門口還種了兩棵石榴樹。
周野打量了一圈，覺出不對。
這房子的規格跟他家差不多，他爸好歹是大院的書記，才分到那樣的房子，新來的一家憑什麼也住這麼好？
他腦子轉了一圈，能分到這級別房子的，要麼級別夠高，要麼是上頭調來的。
貿然上門不是聰明人幹的事，先回去找他媽打聽打聽底細，再來也不遲。
正這麼想，那房子的門從裡面推開了。
一個小女孩慢吞吞走出來，大概兩歲出頭，頭頂揪著兩個朝天辮，穿一身黃色小裙子，腳上的涼鞋左右穿反了。她走到門檻前坐下來，仰著頭一動不動地盯著天，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幾個孩子面面相覷。
「這是趙墩墩說的那個人嗎？」
「不是吧，她沒有捧著書。」
趙墩墩探出腦袋，「咱們去問問不就行了！」
說完，所有人齊刷刷看向周野。
周野猶豫了一下，但是走都走到這兒了，什麼都不干就撤，傳出去他這孩子王還當不當了。
索性一揮手，「跟在我後面。」
幾人走到小女孩跟前。
虞兮沒有任何反應，依舊仰著頭看天。
周野叉著腰，「喂，你是那個叫什麼關的嗎？」
沒回答。
「餵？」
小女孩還是沒反應，連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旁邊的孩子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她頭頂的小啾啾，軟綿綿的，手感不錯，又摸了一把。
「她是不是啞巴？為啥不說話啊。」
「喂喂喂！你是啞巴嗎？」趙墩墩湊近了，「難道是傻子？」
幾個小孩膽子越來越大，有人開始伸手捏她的臉，髒兮兮的手指頭帶著泥土和杏子汁，在白淨的小臉上留下黑乎乎的印子。
虞兮被捏疼了，縮了一下脖子，嘴巴癟著，眼圈慢慢紅了。
周野看著那幾隻髒手在小女孩臉上又掐又揉，剛要開口喝止。
「住手！」
一道稚嫩的嗓音從屋裡炸出來。
周野沒來得及反應，一個身影衝過來，直接把他撲倒在地。後腦勺磕在地上嗡了一聲，緊接著一拳砸在他臉側。
力度不大，但是這一拳結結實實砸在了大院孩子王的臉上。
周野腦子裡嗡嗡的，覺得丟死個人了，他在這院裡橫著走了三年，從來沒被人偷襲過，更沒被人騎在身上揍過。
怒氣頂上來他也不看對方是誰，抬手就是一拳回去。
兩個小孩滾成一團，拳頭、腳、牙齒、指甲，什麼都往上招呼。旁邊的小弟們愣了兩秒，反應過來紛紛上前幫老大。
趙墩墩剛伸出手去拉，突然一陣劇痛。
「哇哇哇！不要咬我的手！好疼！！！」
虞觀呸呸兩聲，吐掉嘴裡那股咸腥味兒，沒工夫理他，翻身撲回去繼續跟身下那個板寸頭打。
「讓你們欺負我妹妹！我打死你！」
說著一口咬上周野肩膀頭。
周野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這小子屬狗的？牙齒跟釘子似的往肉里扎。
周野打架打慣了，張嘴就反咬上對方的肩膀，含含糊糊擠出幾個字。
「我沒欺負你妹妹！」
虞觀嘴松不了，手也沒閒著，伸過去扣住周野的臉使勁掰，想把他的嘴扒開。
兩個人互相咬著對方肩膀，跟兩隻打架的小狗崽子一樣在地上翻滾。
虞兮看見哥哥被一群人圍著打，從門檻上站起來，小短腿邁著碎步往前走。走了沒兩步，腳底下絆著一顆石頭，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愣了幾秒，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現場徹底亂了。
打架聲、哭聲、趙墩墩捂著手嚎叫的聲音攪在一起，終於驚動了屋裡的大人。
周書記從院門外大步走進來，他本來是過來拜訪虞工的，結果一進門就看見自己的親兒子正騎在人家虞工兒子身上，兩個人互相咬著肩膀扭打。
再往旁邊一看，虞家那個兩歲的小閨女坐在地上，臉上髒兮兮全是泥手印，頭髮散了一半，正抽抽噎噎地哭。
周書記的血壓當場就上來了。
「周野！你個臭小子，還不快給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