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房門一關。
虞觀臉上那副沉穩老成的勁兒瞬間垮了。
他三兩下脫掉上衣，側著身子湊到柜子上的小圓鏡前，扭著脖子去看肩膀上的傷。
紗布底下，一圈清清楚楚的牙印，周邊泛著紫紅，有兩個點還滲著血。
虞觀倒吸一口涼氣，嘴角抽了兩下。
「88，這會不會留疤啊。」
腦海里浮起一道電子音。
088：【宿主放心不會留疤的，三五天就消了。】
虞觀鬆了口氣，又低頭看了一眼，還是覺得觸目驚心。
「年輕人牙口真好。」
088：【……宿主，據我觀察，你咬他的力度也不小。】
虞觀理直氣壯，「因為我現在也是小孩子。」
他躺回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這個世界是他接到的第四個任務。和前幾個世界不同，這次他穿得早，早到還沒出生就來了，在虞母肚子裡待了十個月，從嬰兒長到現在，全程親歷。
他等了三年，才等到這個世界的女主出生。
女主不是別人，就是他妹妹虞兮，一個患有輕度自閉症，卻在物理和數學上擁有驚人天賦的孩子。
劇情中沒有出現過男主，只描寫了虞兮跌宕起伏，從大院到省城，從省城到京城，一路走得艱難又輝煌的人生。
而虞觀在原著里的角色，是那個從頭護到尾的哥哥。
保護妹妹這件事，虞觀還是頭一次經歷，他希望自己能夠順利完成任務。
第二天一早。
周野吃完飯，從椅子上蹦下來就往門口沖，結果才邁出半步，後領子又被人薅住了。
周書記端著搪瓷缸子，吹了吹茶葉沫子，慢悠悠丟出一句話。
「今天跟我去虞家。」
周野整個人跟被雷劈了一樣定住。
「我不去！」
「啊啊啊啊啊啊我不去我不去不去！你打死我我也不去！」
他開始瘋狂扭動，恨不得把領子從脖子上擰斷。
周書記嘿了一聲，蹲下身，一隻大手穩穩按住他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他掙扎不了。
「你這臭小子，之前幹事的時候敢作敢當，這會兒怎麼慫了？人家虞觀的妹妹是不是因為你們才哭的？別管你自己有沒有動手！」
周野梗著脖子，「我們本來是去找她哥的！」
周書記挑了挑眉，「正好，今天我帶你去找。」
周野拗不過他爸。
半個小時後，他像個被押送的犯人一樣站在虞家門口。
周書記抬手敲門，裡面傳來一個小孩沉穩的應答。
門開了。
虞觀站在門口，穿了一件乾乾淨淨的白色短袖，臉上那塊淤青還沒全消，整個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他看了一眼周書記，禮貌地叫了聲周叔叔。
「周叔叔，我爸在書房，他說等您來了直接上去找他就行。」
「行。」周書記拍了拍周野的肩膀，邁步進門。
他悠悠然上了樓梯，連個眼神都沒多給自己親兒子留。
周野站在客廳中央。
虞觀已經轉身坐回沙發，重新捧起一本書。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完全沒有任何多餘的招呼和寒暄，就好像客廳里根本沒有多出一個人。
周野心裡那股火噌的一下又冒上來了。
他大搖大擺走過去，往虞觀對面的沙發上一坐。兩條短腿往茶几上一搭，雙手抱在胸前，後背往沙發里一靠，堪稱坐沒坐樣的典範。
和對面腰杆筆直、捧書端坐的虞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野盯著虞觀看，兩隻眼珠子一動不動，恨不得在對方臉上燒出兩個洞。
虞觀翻了一頁書。
周野繼續盯。
虞觀又翻了一頁。
周野還在盯。
五分鐘過去了。
虞觀穩如泰山，頭都沒抬。
周野卻受不了了，他本來就是個坐不住的主兒，屁股在沙發上挪了又挪，左扭一下，右扭一下，腿從茶几上放下來又翹上去，翹上去又換了條腿。
虞觀翻書的手停了，「你能別跟個跳蚤似的嗎？」
周野心裡一喜。
他非但沒停，反而扭得更歡，屁股在沙發墊子上磨來磨去，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虞觀皺了皺眉。
周野一看有效果，直接從沙發上蹦下來，跑到虞觀面前，叉開腿站定，抬起胳膊就開始做廣播體操。
胳膊一上一下，差點掃到虞觀的書。
虞觀把書往後挪了兩寸，「幼稚。」
周野哈了一聲，做得更起勁了，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比他平時做的標準多了。
他停下來，叉著腰，低頭看著沙發上的虞觀。
「有本事你就打我啊，我就站這不動，你打呀！不敢打就別說話略略略！」
虞觀抬起頭。
兩個五歲的小孩四目相對，一個挑釁，一個冷淡。
虞觀嘴唇動了動，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心想他一個成年人才不跟熊孩子計較。
「你繼續做，我當你不存在。」虞觀說完，重新低下頭看書。
周野一拳打在棉花上，盯著虞觀手裡那本書的封面，歪著頭使勁辨認。
《百年孤獨》。
什麼百年孤獨，啥玩意兒，誰孤獨了，孤獨一百年？
天天看這種書，怪不得是個書呆子！
周野嘁了一聲，彎下腰，把臉湊到虞觀面前，鼻尖幾乎懟上書頁。
「你真能看懂這個？」
虞觀的書被一顆板寸腦袋擋了個嚴嚴實實，那股子毛毛躁躁的味兒混在一起撲面而來。
他額角跳了一下。
這小子是來道歉的還是來找打的？
虞觀合上書，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我能不能看懂，跟你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周野往後退了半步，抱著胳膊，下巴一揚，「趙墩墩他媽天天拿你念叨他，搞得整個院裡的小孩都煩你，你知不知道？」
虞觀愣了一下。
這倒是他沒想到的。
他穿過來五年，一直按照原著人設行事，安安靜靜看書寫字，不惹事不鬧騰，沒想到光是「存在」本身就能讓一幫小孩看不順眼。
哎，看來他還是太耀眼了，這不就招人嫉妒了。
還沒等他開口，樓上傳來一陣笑聲，虞工和周書記有說有笑地走下來。
虞觀立刻把書翻開，重新端坐好。
周野也迅速退回對面沙發坐下。
兩個人的速度快得驚人，等大人走到客廳時，看到的是一幅和諧畫面。
周書記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周野的腦袋。
「這不挺好的嘛，以後多跟虞觀玩，學學人家。」
周野的笑容僵在臉上。
虞觀翻了一頁書，餘光瞥見周野後槽牙快咬碎的模樣，嘴角動了一下，又迅速壓下去。
周書記轉身跟虞工說話的功夫，周野湊過來，壓低了嗓門，一字一頓。
「虞觀，咱們走著瞧。」
虞觀頭也沒抬，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輕描淡寫道。
「我不跟連書都看不懂的笨蛋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