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廁在操場東頭，磚砌的牆圍了兩面，頂上搭著石棉瓦，夏天熱得能把人蒸熟，冬天冷得能凍裂屁股。
周野站在裡面，褲子提得好好的，一隻蒼蠅繞著他的板寸頭盤旋了三圈，嗡地落在他肩膀上。
他伸手拍掉，沒一會兒那蒼蠅又飛回來了。
嗡嗡嗡嗡的。
周野覺得這隻蒼蠅在嘲笑他。
周野一拳砸在磚牆上，又縮回來甩了甩，疼死他了。
站了大約十來分鐘，茅廁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趙墩墩的腦袋從牆外探了進來。
「老大！你還活著嗎？趙老師讓我來看看你是不是掉廁所里了！」
周野抬頭瞪他，「滾蛋！」
趙墩墩的腦袋嗖地縮了回去。
周野在茅廁躲了整整一節課，悶得他後背全濕了，蒼蠅換了一撥又一撥，他硬是沒挪窩，感覺整個人都被熏入味了。
等到中午下課鈴響，他才從茅廁出來，大步往教室走。
教室里已經炸了鍋，小孩們跟籠子裡放出來的鳥一樣四處亂竄。
趙墩墩第一個衝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滿臉擔憂。
「老大，你怎麼突然拉肚子了呀？」
周野扯出一個笑，那笑容擱在一張五歲小孩的臉上，愣是透出幾分猙獰。
「我冰棍吃多了不行啊。」
趙墩墩連連點頭，「行行行，吃多了確實會拉。」
周野沒搭理他，視線越過一堆亂跑的腦袋，正好看見虞觀挎著書包從前門出去。
他胸口那團火躥得老高，手摸到桌兜里，摸到了一塊橡皮。
「虞觀！」
虞觀停在走廊上，側身回頭。
周野盯著他，越看越氣，手臂一揚，那塊橡皮脫手飛了出去。
橡皮在空中劃了個弧線，啪地砸在虞觀鞋面上，彈了兩下，滾到走廊牆根底下。
虞觀低頭看了看腳邊，彎腰把橡皮撿起來，用手指彈了彈上面的灰。
「謝謝你送的橡皮。」
他把橡皮揣進自己兜里，轉身走了。
周野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謝什麼謝？誰送你了！那是砸你的！
趙墩墩從兜里掏出自己那塊被鉛筆戳了七八個洞的橡皮，掰成兩半，猶猶豫豫道。
「老大，要不我分你一半？」
周野沒接，猛地轉過身，一腳踩上教室門口的台階。
「趙墩墩！」
趙墩墩啪地立正，「到！」
周野深吸一口氣，右手抬起，五根手指朝天張開，那架勢跟他在電視上看的射鵰英雄傳一模一樣。
「從今天起，虞觀就是和我有血海深仇的仇人！」
他頓了一下，又加重了語氣。
「我跟他不共戴天！」
趙墩墩吸了吸鼻子，啪地敬了個禮，「是！老大！」
旁邊路過的兩個高年級女生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用手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周野沒看見，因為他正沉浸在自己的豪情壯志里。
從那天開始，一場針對虞觀的地下戰爭正式打響。
周野召集小弟們在老槐樹底下開了個秘密會議，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制訂了一攬子打敗虞觀的計劃。
第一條，把虞觀寫好的作業偷偷調換。
第二條，發果子的時候把最酸的那個塞給虞觀。
第三條，也是最關鍵的一條，每天都把虞觀的橡皮偷走，讓他改不了作業，氣死他！
計劃周密，分工明確，趙墩墩負責望風，其他人輪流動手。
頭兩天執行得很順利。
虞觀的橡皮第一天丟了一塊，第二天又丟了一塊，第三天連鉛筆都沒了兩根。
第四天，虞觀趁課間周野不在，鬼鬼祟祟地回到座位上。
他瞄了一眼走廊確認沒人，拉開周野那個皺巴巴的軍綠色書包，往裡瞅了一眼。
三塊橡皮，兩根鉛筆，全是熟面孔。
橡皮上面還有他用指甲掐的記號，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虞觀把書包拉鏈拉回去，拍了拍手。
088評價：【你們兩個真是不相上下地幼稚。】
虞觀起身回到自己位置坐好，他沒拿回那些橡皮，也沒聲張。
又過了兩天，周野的膽子越來越大，行動頻率從一天一次升級到一天兩次。
虞觀算準了時間。
午休鈴剛響，大部分人涌去食堂，教室里空蕩蕩的。虞觀沒去吃飯，繞到教學樓後面的水龍頭洗了把手，慢悠悠踱回來。
走到教室後門，他就看見趙墩墩正蹲在他桌前，一隻手伸進他桌兜里摸，另一隻手捏著一塊橡皮，正往褲兜里塞。
旁邊站著周野，兩手抱在胸前，叉著腿，一臉老大視察工作的派頭。
虞觀靠在門框上，不緊不慢開了口。
「你們在偷東西？」
趙墩墩聽到這聲音，嚇了一跳，整個人彈起來，橡皮脫手掉在地上滾了兩圈。他看到門口的人，連連擺手，臉漲得通紅。
「我沒有我沒有！」
虞觀邁步走進來，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一字一頓。
「不問而取是為偷。我這幾天丟的東西都是你拿的吧。」
他頓了頓，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
「還有我丟的手錶。」
趙墩墩的嘴唇哆嗦起來，眼眶已經紅了，嚇得不知道說什麼。
周野往前邁了一步，擋在趙墩墩前面。
「虞觀，是我讓趙墩墩拿你的橡皮，但是你的手錶不是我們拿的！沒有證據就不要胡說！」
虞觀看著周野，低頭摸了摸手腕。
「哦，對不起。」
他把袖子擼上去，露出手腕上繫著的那隻電子表。
「我忘了手錶在我手上了。」
周野愣住。
虞觀攤了攤手，「所以，真是你偷的我的橡皮。」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
周野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嘴唇抖了兩下，聲音都劈了。
「你騙我！」
虞觀眨了眨眼，「我真沒騙你，剛才確實不知道手錶去哪了。」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真誠極了。
周野胸口堵著一團東西上不去下不來，鼻子發酸，眼眶熱得發脹。他從來沒被人耍成這樣過，在整個大院裡橫著走了三年，頭一回被人牽著鼻子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覺得自己蠢透了！
虞觀看著周野通紅的眼眶和鼓起來的腮幫子，板寸頭上的短髮根根豎著，那張帶著嬰兒肥的兇巴巴的小臉繃得死緊，像一隻炸了毛的刺蝟。
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再逗就真哭了。
虞觀收了逗弄，嘆了口氣。
「周野，一開始你帶人把我妹妹弄哭了，我打回來，有什麼問題嗎？」
周野死死盯著他，半晌，扭頭沖趙墩墩吼了一嗓子。
「趙墩墩，你先回去！」
趙墩墩如蒙大赦，撒腿就跑，凳子碰倒了都沒回頭扶。
教室里只剩兩個人。
周野轉過身，梗著脖子。
「行，是我帶人把你妹妹弄哭的，你打我沒問題。可那次上課，你為什麼把我的手舉起來？」
虞觀伸手指了指桌面上那條歪歪扭扭的白線。
「因為你睡著的時候，胳膊越過三八線了。」
周野皺眉，「我怎麼不知道？你胡說！」
虞觀沒跟他爭辯，走到座位前坐下來。
他趴在桌上，右半邊身子側倒，胳膊自然地往左伸展。過了三八線，擱到了周野那半邊桌面上，還往前探了兩寸。
虞觀維持著這個姿勢抬起頭，「你睡覺就這樣。」
周野盯著那條越過白線的胳膊，臉唰地燒了起來。
耳朵尖紅得要滴血。
他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自己睡覺時的姿勢有多豪放，那條胳膊不光越了線，簡直是大搖大擺地入侵了別國領土。
虞觀坐直身子，拍了拍袖子。
周野的嘴巴張了又合，一個字都沒蹦出來，最後不知道他怎麼想的，突然轉身一溜煙跑了個沒影。
虞觀摸了摸下巴，「哎，還是臉皮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