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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九零年代軍工大院6

2026-08-03 01:45:38 作者: 華燈初上頭

  後來幾天,周野都沒來上課。

  虞觀在座位上翻著書,餘光掃了眼旁邊空蕩蕩的桌面,那條歪歪扭扭的三八線還在,粉筆灰蹭掉了一半,只剩淡淡的白痕。

  課間操的時候,虞觀溜到操場邊上,逮住正啃饅頭的趙墩墩。

  「周野呢?」

  趙墩墩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老大請病假了,感冒。」

  虞觀哦了一聲,轉身走了。

  趙墩墩追上來兩步,「你找老大幹嘛?」

  「沒事。」

  還以為那小子羞憤欲死地不敢來上學了。

  *

  周家。

  周書記端著搪瓷缸子上樓,路過兒子的房間,門虛掩著,裡頭沒聲音。

  這要擱平時,周野早躥到院子裡撒歡了。

  他伸手推開門。

  周野趴在床上,下巴擱在疊起來的枕頭上,兩條腿交叉翹著,手裡捧著一本書,翻得還挺認真。

  周書記愣了一下。

  

  自家兒子什麼德行他門兒清,從小到大,讓這小子摸一下書本比讓他上刑還難。寫個作業跟殺豬似的嚎,一張口就是「爸你讓我死了算了」。

  現在居然自己主動看書?

  周書記放輕腳步湊過去,側頭瞅了一眼封面。

  《百年孤獨》。

  他搪瓷缸子裡的茶水差點沒端穩撒出來。

  這本書是他書房的,什麼時候被這臭小子摸走的?更離譜的是,這書連他自己都沒看完,他兒子捧著看個什麼勁兒?

  周書記張了張嘴,醞釀了三秒。

  「兒子,你是不是發燒了?」

  周野渾身一激靈,剛才看得昏昏欲睡,滿腦子全是那些拗口的外國名字,一個都沒記住,正琢磨這書到底哪裡好看的,虞觀怎麼能看得進去。

  冷不丁聽見他爹的聲音,條件反射就把書往被子底下塞。

  動作太猛,書角卡在枕頭上,沒塞進去,又拽出來往床墊下面捅,手忙腳亂。

  周書記看著兒子那副做賊心虛的樣子,搪瓷缸子擱到床頭柜上,雙手抱在胸前。

  「你看就看唄,藏什麼?」

  周野放棄掙扎,翻了個身仰躺著,把書壓在屁股底下。

  「沒有發燒,就是感冒了。爸,我可以再歇幾天不?」

  「行,等你感冒好了再去也行。」

  周野暗暗鬆了口氣。

  「不過作業你得寫。」

  周書記邁步走到書桌前。那張桌子亂得跟遭了劫似的,亂七八糟的吃的玩的堆在一起,作業本壓在最底下,他翻了半天才扒拉出來。

  翻開第一頁,還行,名字寫了。

  然而越往後翻,周書記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周野,你擱學校天天幹嘛呢?怎麼這種題都能錯?」




  「爸你別說了,我都生病了!」

  「三加四等於八,你哪只手長了八根手指頭?」

  周野縮成一團不吭聲,心想他寫作業的時候困得眼冒金星,能寫出來就不錯了,對不對有那麼重要嗎?

  周書記嘀嘀咕咕翻完了整本作業。

  「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是裝的。」

  周野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假裝沒聽見。

  周書記沒再說他,把作業本放回去,端著搪瓷缸子出了門。

  下了樓,坐在客廳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這臭小子再這麼下去,十以內的加減法都整不明白,等到上了小學,二十以內的怎麼辦?乘法口訣怎麼辦?

  周書記想起虞工家那個孩子。

  每回去虞家談事,虞觀不是在看書就是在寫字,安安靜靜的,那孩子聰明得不得了,什麼都教一遍就會。

  再看看自己這個。

  周書記在沙發上坐了半小時,茶喝了三杯,想出了一個主意。


  他重新上樓推開門。

  周野從被子裡露出半個腦袋,警覺地看著他。

  「這樣吧,你不去學校也行,我給你找了個小老師,你跟人家學學,取取經,看看人家是怎麼學習的。」

  周野聽到「小老師」三個字,渾身汗毛豎起來,一股不祥的預感直衝天靈蓋。

  「誰啊?」

  周書記笑了笑,沒說名字,只拍了拍門框。

  「明天你就知道了。」

  「爸!你倒是說清楚啊!」

  周書記已經走了。

  周野一腳把被子踹到床尾,盯著天花板,腦子裡把大院所有同齡小孩過了一遍。

  不會是……

  一個名字冒出來,他立馬把它按了回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爸沒那麼喪心病狂。

  *

  第二天中午,周野翹著二郎腿癱在客廳沙發上,電視裡正放射鵰英雄傳,演到郭靖和黃蓉那段,他看得津津有味,手裡捏著半根冰棍,滴滴答答往地上淌水。

  門鈴響了,阿姨從廚房出來去開門。

  周野沒抬頭,以為是他爸的同事來串門,繼續嘬冰棍。

  阿姨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喲,是虞家的小觀啊,快進來快進來。」

  冰棍咔嚓咬斷了,下半截掉在他胸口上,冰得他整個人彈起來。

  周野扭頭往門口看。

  虞觀站在玄關,換了雙拖鞋,背著書包,不緊不慢走進來。

  周野的腦子嗡地炸了。

  他的身體比腦子反應快,兩手撐著沙發扶手,整個人翻過靠背,蹲到了沙發後面。

  胸口上那半截冰棍順著衣服滑下去,落在地板上,他都顧不上撿。

  虞觀繞過茶几,走到沙發旁邊,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周野。

  兩人四目相對。

  周野蹲在那兒,頭髮直愣愣刺著,白背心上一大片冰棍印子,腳上趿著的拖鞋掉了一隻。

  虞觀的視線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把書包放到沙發上。

  周野覺得自己的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燙,但他已經蹲下來了,再站起來更丟人,索性往地上一坐,盤著腿,背靠沙發,仰著頭瞪虞觀。

  「你來我家幹什麼!」

  虞觀從書包里抽出幾個作業本,往茶几上一放。

  「周叔叔讓我來看著你寫作業。」

  周野大腦宕機了,然後刷的從地上躥起來,衝到電話櫃前,拿起座機話筒噼里啪啦撥號。

  一陣忙音。

  他又撥了一遍。

  這次終於通了。

  「餵?」

  「爸!你怎麼能讓虞觀來咱們家!」

  電話那頭的周書記不慌不忙,「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周野壓低嗓門,側身背對客廳,用手擋著話筒,「你讓他當我的老師?他才五歲!我也五歲!憑什麼他當老師!」

  「因為人家三加四算得出來七。」

  周野被噎得半天沒說話。

  「要不你就去學校,」周書記的聲音不緊不慢,「要不你就和虞觀一起寫作業。你自己選。」

  周野怒,「爸我恨你,你會毀了我的你知不知道?」

  周書記哦了一聲,「置之死地而後生,兒子我信你。」

  嘟嘟嘟。

  周野舉著話筒杵在原地,心如死灰一般慢慢把話筒放回去。

  他轉過身,虞觀正坐在沙發上,翻開了一本作業,左手捏著鉛筆,右手把周野掉在地上的那半截冰棍撿起來,墊著一張紙放到垃圾桶里。

  「你先把衣服換了,」虞觀頭也沒抬,「身上全是冰棍水,黏不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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