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幾天,周野都沒來上課。
虞觀在座位上翻著書,餘光掃了眼旁邊空蕩蕩的桌面,那條歪歪扭扭的三八線還在,粉筆灰蹭掉了一半,只剩淡淡的白痕。
課間操的時候,虞觀溜到操場邊上,逮住正啃饅頭的趙墩墩。
「周野呢?」
趙墩墩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老大請病假了,感冒。」
虞觀哦了一聲,轉身走了。
趙墩墩追上來兩步,「你找老大幹嘛?」
「沒事。」
還以為那小子羞憤欲死地不敢來上學了。
*
周家。
周書記端著搪瓷缸子上樓,路過兒子的房間,門虛掩著,裡頭沒聲音。
這要擱平時,周野早躥到院子裡撒歡了。
他伸手推開門。
周野趴在床上,下巴擱在疊起來的枕頭上,兩條腿交叉翹著,手裡捧著一本書,翻得還挺認真。
周書記愣了一下。
自家兒子什麼德行他門兒清,從小到大,讓這小子摸一下書本比讓他上刑還難。寫個作業跟殺豬似的嚎,一張口就是「爸你讓我死了算了」。
現在居然自己主動看書?
周書記放輕腳步湊過去,側頭瞅了一眼封面。
《百年孤獨》。
他搪瓷缸子裡的茶水差點沒端穩撒出來。
這本書是他書房的,什麼時候被這臭小子摸走的?更離譜的是,這書連他自己都沒看完,他兒子捧著看個什麼勁兒?
周書記張了張嘴,醞釀了三秒。
「兒子,你是不是發燒了?」
周野渾身一激靈,剛才看得昏昏欲睡,滿腦子全是那些拗口的外國名字,一個都沒記住,正琢磨這書到底哪裡好看的,虞觀怎麼能看得進去。
冷不丁聽見他爹的聲音,條件反射就把書往被子底下塞。
動作太猛,書角卡在枕頭上,沒塞進去,又拽出來往床墊下面捅,手忙腳亂。
周書記看著兒子那副做賊心虛的樣子,搪瓷缸子擱到床頭柜上,雙手抱在胸前。
「你看就看唄,藏什麼?」
周野放棄掙扎,翻了個身仰躺著,把書壓在屁股底下。
「沒有發燒,就是感冒了。爸,我可以再歇幾天不?」
「行,等你感冒好了再去也行。」
周野暗暗鬆了口氣。
「不過作業你得寫。」
周書記邁步走到書桌前。那張桌子亂得跟遭了劫似的,亂七八糟的吃的玩的堆在一起,作業本壓在最底下,他翻了半天才扒拉出來。
翻開第一頁,還行,名字寫了。
然而越往後翻,周書記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周野,你擱學校天天幹嘛呢?怎麼這種題都能錯?」
「爸你別說了,我都生病了!」
「三加四等於八,你哪只手長了八根手指頭?」
周野縮成一團不吭聲,心想他寫作業的時候困得眼冒金星,能寫出來就不錯了,對不對有那麼重要嗎?
周書記嘀嘀咕咕翻完了整本作業。
「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是裝的。」
周野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假裝沒聽見。
周書記沒再說他,把作業本放回去,端著搪瓷缸子出了門。
下了樓,坐在客廳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這臭小子再這麼下去,十以內的加減法都整不明白,等到上了小學,二十以內的怎麼辦?乘法口訣怎麼辦?
周書記想起虞工家那個孩子。
每回去虞家談事,虞觀不是在看書就是在寫字,安安靜靜的,那孩子聰明得不得了,什麼都教一遍就會。
再看看自己這個。
周書記在沙發上坐了半小時,茶喝了三杯,想出了一個主意。
他重新上樓推開門。
周野從被子裡露出半個腦袋,警覺地看著他。
「這樣吧,你不去學校也行,我給你找了個小老師,你跟人家學學,取取經,看看人家是怎麼學習的。」
周野聽到「小老師」三個字,渾身汗毛豎起來,一股不祥的預感直衝天靈蓋。
「誰啊?」
周書記笑了笑,沒說名字,只拍了拍門框。
「明天你就知道了。」
「爸!你倒是說清楚啊!」
周書記已經走了。
周野一腳把被子踹到床尾,盯著天花板,腦子裡把大院所有同齡小孩過了一遍。
不會是……
一個名字冒出來,他立馬把它按了回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爸沒那麼喪心病狂。
*
第二天中午,周野翹著二郎腿癱在客廳沙發上,電視裡正放射鵰英雄傳,演到郭靖和黃蓉那段,他看得津津有味,手裡捏著半根冰棍,滴滴答答往地上淌水。
門鈴響了,阿姨從廚房出來去開門。
周野沒抬頭,以為是他爸的同事來串門,繼續嘬冰棍。
阿姨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喲,是虞家的小觀啊,快進來快進來。」
冰棍咔嚓咬斷了,下半截掉在他胸口上,冰得他整個人彈起來。
周野扭頭往門口看。
虞觀站在玄關,換了雙拖鞋,背著書包,不緊不慢走進來。
周野的腦子嗡地炸了。
他的身體比腦子反應快,兩手撐著沙發扶手,整個人翻過靠背,蹲到了沙發後面。
胸口上那半截冰棍順著衣服滑下去,落在地板上,他都顧不上撿。
虞觀繞過茶几,走到沙發旁邊,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周野。
兩人四目相對。
周野蹲在那兒,頭髮直愣愣刺著,白背心上一大片冰棍印子,腳上趿著的拖鞋掉了一隻。
虞觀的視線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把書包放到沙發上。
周野覺得自己的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燙,但他已經蹲下來了,再站起來更丟人,索性往地上一坐,盤著腿,背靠沙發,仰著頭瞪虞觀。
「你來我家幹什麼!」
虞觀從書包里抽出幾個作業本,往茶几上一放。
「周叔叔讓我來看著你寫作業。」
周野大腦宕機了,然後刷的從地上躥起來,衝到電話櫃前,拿起座機話筒噼里啪啦撥號。
一陣忙音。
他又撥了一遍。
這次終於通了。
「餵?」
「爸!你怎麼能讓虞觀來咱們家!」
電話那頭的周書記不慌不忙,「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周野壓低嗓門,側身背對客廳,用手擋著話筒,「你讓他當我的老師?他才五歲!我也五歲!憑什麼他當老師!」
「因為人家三加四算得出來七。」
周野被噎得半天沒說話。
「要不你就去學校,」周書記的聲音不緊不慢,「要不你就和虞觀一起寫作業。你自己選。」
周野怒,「爸我恨你,你會毀了我的你知不知道?」
周書記哦了一聲,「置之死地而後生,兒子我信你。」
嘟嘟嘟。
周野舉著話筒杵在原地,心如死灰一般慢慢把話筒放回去。
他轉過身,虞觀正坐在沙發上,翻開了一本作業,左手捏著鉛筆,右手把周野掉在地上的那半截冰棍撿起來,墊著一張紙放到垃圾桶里。
「你先把衣服換了,」虞觀頭也沒抬,「身上全是冰棍水,黏不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