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節是體育課。
體育老師姓馬，退伍兵，嗓門特別大，哨子一吹整個操場都嗡嗡響。他領著一群小蘿蔔頭做了兩遍廣播操，又繞操場跑了兩圈，然後往台階上一坐，大手一揮。
「接下來自由活動，別出校門啊，別上樹，別往廁所頂上爬！說的就是你周野！」
周野今天狀態不對，整個人蔫了吧唧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擱往常他早帶著人滿操場撒歡去了，今天就在水泥台階上找了個位子坐著，兩條短腿垂下來晃蕩，下巴擱在拳頭上，盯著操場方向出神。
一群小弟很快圍過來。
「老大你病好了嗎？」
「老大你瘦了！」
「老大你臉色不太好。」
周野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行了行了，沒死。」
一個滿臉雀斑的小男孩擠到前面來，急得跳腳，「老大！一年級三班那幫人又欺負咱們大班的了，上回把小胖的彈珠全搶了，昨天又拿土塊砸咱們的人！」
「就是！仗著個子比我們高了不起啊！」
「老大你得給我們做主啊！」
要擱平時，周野聽到這種事早蹦起來了，擼袖子點兵，帶著人浩浩蕩蕩殺過去。
但今天他下巴還擱在拳頭上，視線黏在操場那頭，挪都挪不開。
「老大你看啥呢？」
周野嘆了口氣，嘆得又長又重，跟個小老頭一樣。
趙墩墩從後面探出腦袋來，一臉胸有成竹。
「我知道老大在看誰！」
所有小弟齊刷刷回頭。
「誰呀誰呀？」
趙墩墩下巴一揚，往籃球場的方向努了努嘴，「老大看的肯定是虞觀！」
小弟們短暫的沉默，然後炸了鍋。
「不可能！」
「老大最討厭虞觀了！」
「就是就是，虞觀可是老大的仇人！每次老大看到他都生氣！」
「仇人」這個詞砸進耳朵里，周野的下巴從拳頭上滑了一下，本來就煩，這會兒更煩了。
他看著籃球場上的虞觀，他正抱著個比他腦袋還大的籃球，原地拍球。
拍得還挺有模有樣的，球彈起來的高度每次都差不多。
周野撇了撇嘴。
他也會拍。
他還會運球呢，左手右手都行，上次看他爸跟大院裡的叔叔打球，他在旁邊學了好幾個動作。
要是他跑過去，跟虞觀說，「我教你打籃球吧」，虞觀會不會答應？
然後他拍一下，虞觀拍一下，兩個人對著拍，拍完了一起坐在操場邊喝水吃糖，虞觀會不會答應和他做朋友了？
周野盯著籃球場，嘴角往上翹了翹，嘿嘿悶笑出聲。
「老大你笑啥？」
趙墩墩湊過來一巴掌拍在周野肩上，把他從白日夢裡拽出來。
周野臉一沉，正要發作，趙墩墩已經指著操場那頭喊了起來。
「老大！那些一年級的朝這邊來了！」
周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幾個穿著一年級校服的男孩大搖大擺走到籃球場，其中一個直直衝著虞觀去了。
那人伸手就去抓虞觀懷裡的籃球。
*
虞觀正數著自己拍球的個數，拍到第四十七下的時候，球被人從側面一拍，滾了出去。
他抬頭，就見面前站了個男孩，比他矮半個頭，塌鼻樑，袖子卷到胳膊肘，神色囂張，身後還跟著三四個小跟班。
「喂，我是一年級三班的，你哪個班的？」
虞觀把籃球撿回來，夾在腋下，面無表情。
「三年級四班的。」
那男孩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現在不是大班的在上課嗎？你居然逃課？」
虞觀換了只手夾球，一張小臉冷冷的。
「怎麼，我都三年級了，逃個課怎麼了？」
他頓了頓，垂著眼皮看那男孩，「你管得著嗎。」
一年級的男孩被他氣勢鎮了一下，臉上寫滿了「這人有點不好惹」，往後退了半步，轉身剛想離開。
一道黑影橫著飛了過來。
周野整個人像炮彈一樣撞上去，直接把那男孩撲翻在地，兩個人在地上滾了半圈，周野騎在他身上，左右開弓。
「你敢動他！你算老幾！一年級的就敢到大班來撒野！」
一年級那幾個跟班嚇傻了，站了兩秒，猶豫半晌就看到遠處的老師正朝這裡走過來，轉身撒腿就跑。
虞觀也懵了。
他就那麼抱著籃球站在原地，看著周野騎在人家身上，嘴裡噼里啪啦一堆話，一半聽得懂，一半就是些亂七八糟的狠話。
底下那男孩被揍得嗷嗷叫。
虞觀掃了一眼操場邊，馬老師已經注意到這裡，正大步往這邊走。
來不及多想，他一把拽住周野後領子，用力把他從那人身上薅下來。
周野還在掙扎，胳膊甩得跟風車一樣，虞觀乾脆從後面一把抱住他，把他箍在懷裡。
趁著這個功夫，虞觀低頭飛快揉了一把自己的頭髮，又用手背使勁搓了搓眼睛，搓到眼眶通紅才停下來。
馬老師三步並作兩步趕到。
他看到的畫面是這樣的：
自己班上那個遠近聞名的三好學生虞觀，頭髮亂糟糟，眼圈紅紅，一身狼狽，正緊緊拽著同班的周野站在一旁。
周野傻愣愣的，一臉被嚇到的表情盯著虞觀。
而另一邊，一個不認識的男孩抱著個籃球坐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遠處還有一群正拼命往教學樓跑的身影。
馬老師什麼都明白了。
他板著臉走到那個一年級的面前，「你哪個班的？誰讓你跑到這來欺負低年級的？」
那男孩一臉不可置信，手指顫巍巍指著虞觀，「你不是三年級的嗎？嗚嗚嗚嗚，你騙人！」
虞觀眼眶紅紅，鼻尖也紅紅，嗓子還帶著點啞，「老師，他胡說。他就是想搶我的籃球，還動手推我。」
周野偏過頭，神色呆呆的，還沒緩過來神，他離虞觀很近，近到能看清虞觀睫毛上沾的晶瑩。
虞觀剛才抱他了，那是不是說明他原諒自己了？
虞觀完全沒注意到旁邊那道視線，正一板一眼地跟馬老師描述「事情經過」。
「他們好幾個人圍過來，要搶我手裡的籃球，我不給，他們就推了我。周野看到了才跑過來幫忙的。」
說到「幫忙」兩個字的時候，虞觀偏頭看了周野一眼。
周野張了張嘴，連連點了頭，「對，就是這樣，他們先動手的。」
馬老師早就知道高年級欺負低年級的事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一直抓不著現行。這回撞上了，他不發作一次，以後這幫孩子更沒邊了。
「把你們班主任叫來，再把家長叫來！」
「老師我錯了嗚嗚嗚——」
「現在知道錯了，你早幹嘛去了！？」
馬老師揪著那一年級的去了辦公室，虞觀和周野也被點了名一起去。
路上，周野走在虞觀旁邊，腳步拖拖拉拉。
他偷看了虞觀好幾眼，虞觀已經恢復了正常臉色，剛才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一絲痕跡都沒剩下。
周野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
「虞觀。」
「嗯。」
周野扭扭捏捏，「你……你剛才抱我了。」
虞觀：？這孩子突然咋了？
虞觀不明所以，「我知道啊，你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