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的嘴張了兩下,聲音卡在嗓子眼裡,什麼都吐不出來。
他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在腦子裡擠成一團,互相踩著誰都出不來。
虞觀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轉身往前走了。
「走吧,馬老師等著呢。」
周野一咬後槽牙,小跑兩步跟上去。
辦公室里的事了結得很快。三個小孩的家長齊聚一堂,但迎接全部炮火的只有那個一年級小孩的家長。
最後那小孩被他爸揪著耳朵,一邊嗷嗷哭一邊被拖出了辦公室,哭聲順著走廊飄出去老遠。
時間也快放學了,虞工和周書記索性直接帶兩個孩子回家。
說來也巧,打架那通電話打到虞工那兒的時候,周書記正坐他對面喝茶,兩人商討項目商討到一半。接完電話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站起來,都帶著看好戲的勁頭來了學校。
*
出了校門,兩個小孩走在前面,兩個大人慢悠悠跟在後頭。
周野兜里揣著一疊啪嘰,是他壓箱底的寶貝,每一張都是典藏版,比那全套的水滸傳還要珍貴。
他本來想找個沒人的時候再拿出來,但走著走著,離大院越來越近,再不開口就來不及了。
周野一跺腳,站住了。
「虞觀!你等一下!」
虞觀停下腳步,轉過身。
周野從兜里掏出那疊啪嘰,花花綠綠的,保存的很完好。
他一股腦塞到虞觀手裡。
「都給你。」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虞觀低頭,「你這是幹嘛?」
周野脖子根的紅一下子竄了上來,小麥色的皮膚根本遮不住,順著脖子一路燒到耳朵尖。他繃著一口氣,把話全倒了出來。
「我想給你道歉,之前對你發脾氣,對不起。你、你能和我做朋友嗎?」
虞觀沒吭聲。
周野急了,嗓門拔高了一截。
「如果你答應,以後我一定罩著你!誰都不能欺負你!跟我做朋友很好的,我、我可以帶你玩各種各樣的玩具,好吃的好玩的我都分給你!」
他小心翼翼攥著虞觀的手,連指尖都在抖。
「虞觀,我們做朋友吧。」
088四隻腳穩穩踩在虞觀頭頂,居高臨下打量著這一幕,抬爪拍了拍虞觀的頭髮。貓臉深沉,調子拖得老長。
【呦呦呦,虞觀,我們做朋友吧~】
虞觀:「……」
他看著對面的小孩。
周野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從脖子到耳朵全紅透了,一雙眼直直盯著他,裡頭全是忐忑。
虞觀開口:「你不怪我逼你寫作業了嗎?」
周野愣了一下,旋即用力搖頭。
「是我爸逼你的,都是我爸的錯!」
他飛快往後瞟了一眼遠遠跟著的周書記,嗓門壓低了些,但依然中氣十足。
「我、我回去就打我爸給你出氣!」
虞觀疑惑,「為什麼要打周叔叔給我出氣?」
「那你打我也可以的。」
周野臉都皺起來了,著急得兩隻手在身側抓來抓去。
「只要你不生氣就好了。」
說著,他一把抓住虞觀的手,拽過來就往自己臉上呼。
虞觀當然不會用力。
於是周野只能感覺到軟趴趴的一隻手蓋在自己臉上,溫溫的,一點都不疼。
他眨了眨眼,透過虞觀的手指縫往外看。
虞觀收回手,把那疊啪嘰塞回周野手裡。
「好了,我沒有生氣。」
周野捧著啪嘰,心跳砰砰砰震得耳朵嗡嗡響,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緊緊盯著虞觀,等著他的回答。
虞觀看著面前這個硬撐著不肯示弱的小孩,臉紅成那樣還死死盯著他不肯挪開。
那股笨拙到有點蠢的認真勁兒,莫名戳中了虞觀的笑點。
於是他就忍不住笑了一下,唇紅齒白,眼睛彎起來,下午的陽光正好打在他側臉上。
整個人亮堂而又溫暖。
他說,「那我們以後就是朋友了。」
周野的大腦空白了一下,然後整個人撲了上來。
兩條胳膊箍住虞觀的脖子,差點把人帶翻,他抱著虞觀原地蹦噠了起來,一邊蹦一邊哈哈大笑。
「好!那我們就是朋友了!!!」
虞觀被他晃得東倒西歪,「你別蹦了,要摔了。」
周野不管,笑得見牙不見眼,蹦得更起勁了。
虞觀差點翻白眼,再被勒一會兒他怕是要交代在這了。
後面跟著的兩個大人把這一幕看了個全。
一條水泥路從學校一直通到大院門口,路邊的圍牆上刷著紅色標語:
「科技是第一生產力」「團結奮進爭一流」,白底紅字,筆畫方正。
兩個小孩跑在前面,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周野揪著虞觀的袖子,嘰嘰喳喳說個沒完,虞觀偶爾應一聲,被拽著跑得歪歪扭扭。
周書記擰開水杯蓋子,抿了口茶水,看著前頭那兩個小人。
幾天前還鬧得不可開交,這會兒好得跟穿一條褲子的。
「真是不打不相識啊。」他笑著搖了搖頭。
虞工也笑,「我看周野那小子和你小時候的搗蛋勁兒一模一樣。」
周書記想到過去,搪瓷杯舉到嘴邊頓了一下,也笑出聲。
兩人年少相識,後來各奔東西了小半輩子,若不是有這層交情在,虞工也不會放棄京城的位子,拖家帶口跑到這裡。
周書記嘆了口氣。
「人越長越大,就越懷念小時候。那會兒什麼都不想,就知道往前沖,現在再回頭看看當年,那股子拼勁兒,多難得啊。」
虞工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周書記抬起頭。
晚霞鋪了半邊天,把遠處廠房的輪廓染成深色的剪影。更遠的地方連著天際線,空曠得沒有盡頭。
「老虞,我把你從京城請來,可不是讓你來養老的。」
「這個時代,遍地都是黃金,就看誰彎得下腰,誰豁得出去。咱們守著這麼大一個院子,幾千號人的技術底子,憑什麼就只能窩在這裡吃殘羹剩菜?」
他說,「國家要騰飛,是迎頭趕上,還是縮在後面吃尾氣,全看這幾年。我周向波,偏要迎著風口掙一掙。掙不來,那是命。掙來了,這大院裡幾千號人,往後三十年都有奔頭。」
虞工看著他。這人說這話的時候,和二十年前在信紙上寫「我要干一番大事」的毛頭小子,沒什麼兩樣。
前面傳來周野的嚷嚷,「虞觀你明天把彈珠帶來!我教你打彈珠!我跟你說我打彈珠可厲害了,趙墩墩十顆彈珠全輸給我了!」
「你先把今天的作業寫完再說吧。」
「啊——怎麼又是作業!」
「你自己答應老師的。」
「那你陪我寫!你坐我旁邊!」
「……好吧。」
虞工看了好友半晌,沒說話。
前頭兩個小孩已經跑遠了,只剩兩個小小的影子在水泥路盡頭一蹦一跳。
他說,「那我就陪你賭一場。」
周書記偏頭看他。
虞工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大院的方向,「你把我從京城拽來的時候我就想好了,往後這幾十年,要麼一起干出個名堂,要麼一起喝西北風。橫豎我一個搞機械的,到哪兒都餓不死。」
周書記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好!就沖你這句話,回去再開一瓶!」
正是1990年,大院裡的兩個小孩五歲。
而這個新生的國家正在冉冉升起。
南邊的特區一夜之間冒出無數高樓,東邊的港口日夜不歇地吞吐著貨櫃,北邊的車間裡機器轟鳴,西邊的戈壁灘上火箭拔地而起。
無數人湧進時代的浪潮里,有人被拍在沙灘上,有人踩著浪尖往前沖。有人跌倒了,拍拍身上的土站起來,接著往前走。有人成功了,回過頭一看,身後全是深深淺淺的腳印。
但無論如何,這都是專屬於這個時代的獨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