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周野每天照常來虞觀家蹭飯蹭空調蹭西瓜，嬉皮笑臉的。
虞觀觀察了幾天，也逐漸放鬆了警惕，把這件事丟到了腦後。
志願填完後，整個暑假漫長又無聊，虞觀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家裡，陪虞兮做題。
虞兮今年十五，跳了兩級，秋天開學就是高三。這丫頭的輕度自閉症因為干預早，如今有了很大的改善，不過平時依舊冷冷清清的模樣，和虞觀站在一起一看就是兩兄妹。
虞觀坐在旁邊，看著她寫，等寫完檢查答案後，伸手揉了揉她腦袋。
「真厲害，全對了，不愧是我妹妹！」
虞兮抬頭看了他一眼，「哥，你每次誇我都是這一句話。」
虞觀嚴肅臉，「你記錯了。」
就在這時候，客廳里電話響起，虞母接了，說了沒兩句，聲音突然變了調。
「什麼？小野他……好好好，我馬上過去。」
虞母掛了電話，腳步急促地往外走，經過書房門口時探了個頭進來。
「小觀，我去周家一趟，你看著點小兮。」
虞觀從椅子上站起來，「周家怎麼了？」
「你周叔叔好像在發火，你周嬸剛才打電話過來，好像還哭了，」虞母已經換好了鞋，「我先過去看看。」
虞觀站在原地，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
周父發火，能把周母急成這樣的事……
一個念頭竄上來，他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沉下去。
虞觀轉頭看了一眼虞兮，虞兮正低頭寫題，完全沒受到外界影響。
「小兮，哥出去一趟。」
虞兮點了下頭，看著她哥急匆匆離開的背影。
虞觀出了門，一路小跑著往周家趕，他進去的時候，客廳里的氣氛十分沉重。
周母坐在沙發上，鼻頭紅紅的，虞母挨著她坐，正拍著她的背低聲說話。
茶几上放著一個信封，信封旁邊是一本攤開的錄取通知書。
虞觀走過去，在對面坐下，把那本錄取通知書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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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上印著一所學校的名字。
是個京城的二本學校。
虞觀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把通知書輕輕放回桌上。
周母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哭腔：「這個小兔崽子，氣死我和他爸了。他成績明明夠上省內的重點，非要改志願，改完還不跟家裡說一聲，等通知書寄回來我們才知道。」
虞母嘆了口氣，「小野也只是想試試能不能沖更好的學校吧。年輕人嘛，有想法是好事。」
周母拿手帕擦了擦眼角，「他如果按他爸計劃的走，哪裡至於這樣，好好的重點不上，跑去京城讀個二本，他爸都快背過氣去了。」
虞觀坐在那兒，抬了下頭，「周野呢？」
虞母給他使了個眼色，往書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虞觀順著看過去，書房的門關得嚴嚴實實，他揉了揉眉心，靠回沙發里。
書房內。
周野站在書桌前面，脊背繃直了，低著腦袋。
周父坐在椅子後面的位置上，手裡攥著一根細長的竹條，這玩意兒平時掛在牆上吃灰，周野上一次挨這個打還是在初二。
因為他大半夜不睡覺拉著虞觀去網吧打魔獸，氣得周父覺得自己兒子把虞工的兒子都帶歪了。
周父的聲音壓得很低，反而比吼出來更嚇人。
「你就告訴我一件事，為什麼要改志願。」
周野盯著地板上的一塊磚縫，不吭聲。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給老師打了電話！」周父把竹條往桌面上一拍，「改志願那天我不在家，你媽也不知道，你打電話跟老師說要改，老師還當你跟家裡商量好了！」
周野動了動嘴唇，試圖安撫周父，「爸，京城也挺好的啊，您彆氣壞了身體。」
「你——」周父差點沒背過氣去，竹條指著他鼻子，「你還有臉跟我說這話？你知不知道你本來能上什麼學校？你知不知道我給你規劃了多長時間？」
周野往後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我聽說京城更好玩，就是想去那……而且我在那上學，等你們想去那旅遊，我還能帶你們逛呢，多好啊。」
「我去你的！」
一巴掌實實在在拍到周野後腦勺上，拍得他整個人往前踉了一步。
周父看著自己這個兒子，胸口的火燒了又燒，最後歸於一種疲憊的憤怒。
「我看你是為了跟著人家虞觀才改的志願。」
周野別過臉，乾巴巴道：「不是。」
「不是？」周父冷笑了一聲，「你從小到大幹了什麼事我還不知道？虞觀去哪兒你就跟哪兒，人家上廁所你恨不得也跟著，高考結束後你天天往虞家跑，回來就抱著電話打聽京城的學校，你當我和你媽是瞎子？」
周野不說話了。
周父看著他這個樣子，火氣反而沒剛才那麼旺了，取而代之的是無奈，他把竹條丟到桌上，揉著額頭坐回椅子裡。
「周野，你小時候黏著小虞，我不說什麼，小孩子嘛，有個玩伴正常。可你們都十八了，都是大人了啊。」
周父抬頭看他，「你還像小時候一樣，難道等以後虞觀結婚生子了，你也要擱人家家裡住著？」
周野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裂縫。
「爸你胡說什麼呢，虞觀都還沒對象呢！」
周父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筆筒里的筆嘩啦響了一片。
「我看是你這小兔崽子想給人家當對象！」
周父那句話砸下來的瞬間，周野整個人懵在原地。
他當虞觀的對象？
周野腦子裡嗡嗡響，周父還在罵，竹條拍在桌面的聲音斷斷續續，可周野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他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涌，耳朵里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怎麼能當虞觀的對象呢？
虞觀是男的，他也是男的，兩個男的怎麼在一起？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幼兒園的時候就認識了，打架、逃課、翻牆去網吧，什麼事沒幹過？但對象這兩個字，像一把火，燙得他指尖發麻。
而且虞觀還可能是性冷淡，他還說過只喜歡聰明的。
周野覺得自己笨得很，高考分數比虞觀少一大截，數學永遠不及格，連填志願都是瞞著家裡偷偷改的，他哪裡聰明了？
可是……
可是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周野的心臟砰砰直跳，跳得肋骨都發疼，他眼前全是虞觀的影子，每一個畫面都灼燙得厲害。
恍然間，猶如晴天霹靂，將周野那從未開竅的靈台劈開，劈了個徹徹底底。周父那句話像顆種子，落在他心上，在短短一瞬間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周野渾身開始發抖，興奮激動從骨頭縫裡鑽出來。
對啊，虞觀為什麼不能做他對象？
他們一起長大，早就分不開了，以後自然也會一起生活，一起變老，一起迎接死亡。
如果虞觀和他在一起，兩人不再是朋友關係，而是更親密的……
戀人。
周野從未覺得這個詞會這麼灼燙而幸福。
他和虞觀會成為戀人。
他和虞觀會成為戀人！
周野想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他站在那兒，眼睛亮得嚇人，整個人像被點亮了。
周父罵著罵著，就發現不對勁了。
他兒子非但沒低頭認錯，反而在那兒傻笑，那笑容越來越大，幾乎要咧到耳朵根去了。
周父愣了一秒，火氣「噌」地竄上來。
他抓起桌上的竹條，直接抽在周野後背上。「還給我笑！都氣死我跟你媽了還給我笑！我揍死你這個小兔崽子！」
竹條啪啪打在後背，火辣辣的，可周野一點不覺得疼，反而覺得酣暢淋漓，世界都晴朗起來了。
竹條每落下一次，他心裡的喜悅就膨脹一分。
他一把抱住周父，把臉埋在父親肩膀上。
「爸，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周父舉著竹條的手僵在半空。這小子挨打還抱上來？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地問：「你要去復讀了？」
「不是。」周野樂呵呵搖頭，聲音悶在父親衣服里。
他在心裡說，我知道該怎麼樣，才能永遠和虞觀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