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四。
虞觀前一晚被周野折騰得夠嗆,早上起來腰酸得不行,洗漱的時候撐著洗手台緩了好一會兒,周野還在浴室里哼歌,聲音快活得跟只二百斤的百靈鳥似的。
虞觀刷完牙,正準備去廚房倒杯水喝。
門鈴響了。
虞觀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剛過,這個點誰會來?他以為是快遞,也沒多想,趿拉著拖鞋去開門。
門拉開的瞬間,虞觀整個人愣住了。
門口站著的是周父。
周父穿著件深灰色的夾克,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像是強壓著什麼東西,隱忍不發。
虞觀大腦飛速運轉,然後本能地往自己身上掃了一眼,衣服領口有些大,鎖骨那片往下的紅痕露了小半截在外面。
「周叔叔,您怎麼……」
周父的視線從虞觀的臉劃到他領口,又收回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的力道有些重。
「小觀啊,你讓開,叔找周野有點事。」
虞觀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想擋在門口,但周父已經側身走了進來。
然後就是這麼巧的,浴室門開了。
周野頭髮濕漉漉的,穿著一條寬鬆的大褲衩,肩膀上、脖子上,牙印和淤青根本藏不住,邊擦頭髮邊往外走。
「虞觀,你想吃什麼,我今天給你——」
然後他一抬頭,就看見了自己的爹。
周野手裡的毛巾滑下來,他站在原地,嘴張了一下,「爸,你怎麼來了,你……」
周父把兩個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這間屋子裡的所有的細節都在告訴他一個答案。
周父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他捂住胸口,身體晃了一下。
虞觀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扶,「周叔叔!」
周向波甩開他的手,後退了半步。
周野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伸手扶住周向波的胳膊,「爸,你別激動,你……」
一巴掌甩過來,又響又脆,在這間不大的客廳里炸開。
周野整個腦袋被扇偏了,左臉火辣辣的,他捂著臉,看著自己父親,還有些茫然。
從小到大,雖然周父拿掃帚抽過他屁股,也拿竹條抽過他手心,但周野心裡清楚,那都是因為他自己惹了禍。
可是這次,他不明白。
虞觀站在旁邊,手還保持著剛才要扶人的姿勢,腦子裡「嗡」了一聲。
周野回過神來,他鬆開捂著臉的手,轉頭看向虞觀,眼底有點紅,但情緒沒有失控。
「虞觀,你去臥室等著,我跟我爸說會話。」
虞觀皺眉,沒動。
周野走過來,握住他的手,捏了兩下以示安撫。
「去吧。」
虞觀看了他幾秒,最後還是選擇相信對方,轉身往臥室走。
臥室里很安靜,但客廳的聲音隔著一道門還是傳得進來。
虞觀靠在門後,聽著外面的動靜。
周父的聲音壓得很低,顯然怒氣生到了極點,但依舊保持著理智。
「周野,你這個不孝子你對得起我和你媽嗎?你就這樣瞞著我和你媽做這檔子事!」
周野的聲音沉了幾分:「爸,什麼叫這檔子事,我和虞觀是正經談的對象。」
「對象?」周向波的聲音突然拔高,又硬生生壓回去,「你說的是對象?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
虞觀聽到什麼東西被拍在桌子上的聲響,緊接著是周父沉重的喘息聲。
「不行,你們不能在一起。」
「為什麼不能在一起?我們礙到誰了?」
周父沉默,再開口時,面容上多了幾分愧疚和無力,他深深看向自己唯一的兒子,語氣有些哽塞。
「周野,爸從小到大都沒要求過你什麼,是不是這樣才把你養歪了?爸對不起你,爸對不起你……」
周野抿唇,「我沒有歪。」
「那你和誰在一起不好,為什麼要和虞觀在一起啊?」周父的聲音在顫,「你讓我怎麼對得起虞工,你讓我怎麼面對虞工,你讓我怎麼辦?!」
虞觀聽懂了周父話里的意思。
在周父的認知里,虞觀是被他兒子帶壞的那個,是被周野拖下水的那個。
兩家人幾十年的交情,在這種事上,比沒有交情還難辦。
外面又吵了幾句,周父的語氣越來強硬:「你不許住在這裡了,馬上和虞觀分開,我已經幫你安排好了工作,你就去那裡,以後別回來了。」
「我不去。」周野的回答乾脆利落。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去。」周野重複了一遍,吐字清清楚楚,左臉還掛著巴掌印,紅腫一片,站在那裡腰杆挺得筆直。
周父氣得手抖,「你再給我說一遍。」
「我不去,我哪兒也不去,我就跟虞觀待在一起,去了你還能讓我回來嗎?」
周父看著兒子那張倔犟的臉,緩緩坐到了沙發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周野,」周父抬起頭,眼神透著疲憊和蒼老,「爸問你最後一次,你是不是逼虞觀和你在一起的。」
「我沒有。」
「那你們這算什麼,你能給他什麼?」周父問,「兩個男的,以後怎麼辦?你想過沒有?」
「我——」
臥室門從裡面打開了,虞觀走出來。
他換了件領口收緊的深色長袖,鎖骨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痕跡全被遮住了,頭髮攏了攏,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
周野下意識往他那邊邁了半步,被虞觀一個眼刀釘回去了。
虞觀走到客廳中間,站定,對著沙發上的周向波微微欠了一下身。
「周叔叔,如果您願意,我想和您談談。」
周父看著虞觀那張臉,稜角分明,一雙眼沉沉穩穩的,和小時候站在虞工身後、規規矩矩喊他「周叔叔好」的那張臉重疊在一起。
愧疚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把怒火都澆滅了大半。
這孩子從小就是大院裡最省心的那個,成績好、嘴甜、知分寸,虞工兩口子拿他當寶貝,他周向波看著虞觀也喜歡得不行,逢年過節包紅包,別人家的孩子給多少,虞觀那份永遠是雙倍的。
可現在他兒子把人家的寶貝拐了。
周父竟然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面對虞觀。
虞觀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水端出來,雙手遞過去,「您先喝口水,彆氣壞了身子。」
周父最終還是接了過來,這也是一個緩和的信號。
虞觀在周野旁邊坐下。
三個人圍坐著,虞觀率先開口,每個字都是仔細斟酌過的。
「周叔叔,您從小看著我長大,應該了解我的脾氣,除非我自己願意,周野強迫不了我。」
「我也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選擇。」
周父抬頭看他,心口又是一抽。
這孩子說得越是平穩,他心裡就越堵。虞觀向來清清冷冷的性子,從不輕易越界,如果不是自己那個混帳兒子死纏爛打,虞觀怎麼可能走到這一步?
「小觀,」周父放下杯子,嗓子沙啞,「叔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正因為你是好孩子,叔才不想看你走這條路。以後人家對你們指指點點,你受得了?你還年輕,你只看眼前——」
「爸!」
周野忍不住了,「我和虞觀在一起是我們自己的事,跟別人有什麼關係?如果因為幾句閒話我就放棄虞觀,那我不配做您兒子,更不配跟他在一起。」
一顆蘋果飛過來,正砸在周野胸口,彈到沙發上又滾到地下。
「閉嘴!」周父指著他,「有你說話的份兒嗎?!小兔崽子!」
周野漲紅了臉,嘴一張還要辯駁,虞觀彎腰把蘋果從地上撿起來,塞進他嘴邊。
「咬著。」
周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