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來得比想像中快。
兩家人約在飯店吃飯,訂了一桌子的菜。
虞觀和周野到的時候,周父周母已經坐在位置上了。
周父的臉色比那天好了不少,雖然看見周野時鼻子裡還是哼了一聲,但沒再動手,算是最大的讓步。
周母倒是意外地平靜,她坐在虞母旁邊,兩個女人小聲說著什麼,時不時還笑一下。
虞觀進門的時候,周母朝他招了招手,「小觀過來。」
虞觀走過去喊了聲「周阿姨」,周母拉著他的手看了看,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只拍了拍他手背。
周野跟在虞觀身後進來的,手裡拎著兩大袋東西,茶葉、保健品、水果一應俱全。
他往那一站,規規矩矩喊了聲「叔叔阿姨」,然後就跟被釘子在虞觀旁邊似的,半步都不肯遠離。
虞父看了周野一眼,嚇得周野脊背瞬間繃直了,哪裡還有平時吊兒郎當的樣子。
虞兮進來的時候,飯桌已經擺好了,她穿著件寬大的衛衣,頭髮隨意扎了個馬尾。
她在虞母旁邊坐下來,掃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後看向虞觀身邊的周野。
周野正給虞觀夾菜呢,筷子伸過去,一塊排骨精準落在虞觀碗裡。
虞兮一邊拿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一邊默默觀察。
她還是覺得很有意思。
她哥這個人,從小到大跟誰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對人和氣但不親近,像一扇永遠半開半掩的門。
但跟周野在一起的時候不一樣,可她也說不上哪裡不一樣。
周野注意到虞兮在看他,咧嘴一笑,「妹妹,開不開心?以後就多我這個哥哥寵你了,想要什麼儘管說?」
虞兮放下果汁杯,面無表情。
她才不需要這個被她哥慣得無法無天的單細胞生物當哥哥。
「我最近在研究新課題,」虞兮語調平,「不想看到你們談情說愛,所以以後請注意場合。」
桌上融洽的氣氛不知為何突然一靜。
周父緩緩放下手裡的筷子,總覺得這句話在哪裡聽過,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太強烈了,強烈到他不得不開口問。
「這話……怎麼這麼耳熟?」
虞母和周母對視了一眼。
周母記性向來好,她擱下碗,慢悠悠開口,「零零年過年的時候,咱們兩家人一起過年包餃子那回,小兮說過這句話。」
虞觀也有點茫然。
周野更是滿臉茫然,「什麼零零年?這句話怎麼了?」
周父不知想到什麼,臉色從紅轉白再轉紅,椅子往後一推,「啪」地拍在桌上,指著周野。
「你個小兔崽子!」
周野嚇了一跳,手裡的排骨掉回碗裡,「爸你幹嘛?!」
「還沒成年你倆就好上了是吧!小觀還幫你瞞著我!」
「爸你在說什麼啊?」周野整個人是懵的,腦子完全跟不上他爹的思路,「什麼意思啊?零零年發生什麼事了?我怎麼聽不懂啊!」
周父已經繞過桌子來了。
周野條件反射從椅子上彈起來,往虞觀那邊躲,「虞觀,虞觀快幫我說句話啊!」
虞觀端著果汁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實則瘋狂搖晃088的脖子詢問。
他也不知道為啥啊,他也很好奇啊!
周野被他爸揪住耳朵的時候,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啊!爸你鬆手!你告訴我原因啊,我真聽不懂!」
虞母在旁邊笑得直拍桌子,周母也沒忍住,捂著嘴在那樂,虞父始終面色不改,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
虞兮坐在原位,低頭繼續喝她的果汁。
這場宴會最後在周野的哀嚎和周父的怒罵中收場。
*
往後的日子過得波瀾不驚,或者說,大部分時候波瀾不驚,也有一些小小的例外。
比如有一次虞觀站在廚房裡煲雞湯,砂鍋咕嘟咕嘟冒著泡,雞湯的香味瀰漫整個屋子。
這時周野拎著個快遞盒子衝進來,拆開一看,扯出一條印著小恐龍圖案的圍裙,二話不說就往虞觀身上系。
「你幹嘛。」
「新圍裙到了,你試試。」
「我在煲湯。」
「就試一下,一分鐘的事。」
一分鐘是不可能一分鐘的。
周野把圍裙系上去,退後兩步端詳,覺得帶子歪了,又上手調,調完覺得不對,又拆了重來。
虞觀被他來回折騰,轉身想推開他回去看湯,結果周野直接從後面把人圈住了,下巴擱在虞觀肩膀上。
「好看,但我覺得只穿圍裙更好看,寶貝兒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怎麼樣,起開,我還要煲湯。」
過了一會兒。
虞觀艱難撐著台面,氣息不穩,「……湯要糊了。」
周野哄道,「不會不會,小火呢。」
等虞觀終於從周野手底下掙脫出來的時候,廚房裡已經飄起了一股焦味。
砂鍋底部黑了一圈,湯水熬得精光,屁都看不到了,枸杞黏在鍋壁上,紅彤彤一片,跟血案現場差不多。
虞觀盯著那口報廢的砂鍋,沉默了許久。
088覺得宿主下一秒就要殺人了:【宿主你冷靜。】
虞觀很冷靜。
他冷靜地關了火,冷靜地摘下那條小恐龍圍裙,冷靜地疊好放在灶台上然後穿好衣服,最後冷靜地看向周野。
周野立刻跪地抱住虞觀的腿撒嬌,「這次可不可以只在沙發上睡一個月。」
最後依舊是兩個月。
後來周野一下子買了五六個砂鍋堆放在廚房,直到虞觀gameover從這個世界脫離,那些砂鍋都還蹭光瓦亮的。
再比如虞觀讀到博士那年。
因為論文答辯進入最後衝刺階段,所以他連著兩個月住在學校,吃飯睡覺都在實驗室里解決。
電話偶爾打給某人一個,但說不上幾句就得掛。
因此他壓根沒注意到周野最近在幹什麼。
直到有天實驗室的同門跟他閒聊了一句。
「你那個朋友,就是經常來接你那個,最近好像迷上滑雪了。」
虞觀從論文裡抬頭,「滑雪?」
「對啊,我刷到他社交平台了,天天在雪場,都快住那了。那坡看著挺陡的,好幾條都是黑道,你不知道?」
當天晚上他就訂了最近一班去北方的航班。
凌晨兩點起飛,落地的時候天剛蒙蒙亮,虞觀打了輛車直奔雪場,一宿沒合眼,那時候腦子鈍鈍的,全靠灌了兩杯咖啡撐著。
虞觀站在山頂的出發平台上,裹著件厚實的羽絨服,一眼就看到了周野,這廝護目鏡推在額頭上,正在調整雪板的固定器。
「周野。」
周野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繼續調固定器,調完了,護目鏡往下一拉,撐著雪杖,咻地一下順著坡道就滑下去了。
虞觀站在原地,被冷風吹了個透心涼。
088:【你的小情人生氣了。】
虞觀當然看出來了,他承認自己理虧,想著怎麼也得把周野哄回來,於是他租了套裝備,也跟著下去了。
周野滑完一趟坐纜車上來,看到虞觀也在坡上,頭都沒回,又下去了。
就這麼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也不知道到底在懲罰誰,最後一次虞觀追上去喊了他一聲,周野一個急轉彎,雪沫子揚了虞觀一臉。
虞觀抹掉臉上的沫子,覺得有點困,他是連夜趕過來的,一宿沒睡,如今兩杯咖啡的效力早就過了,高海拔加上體力透支,腦袋越來越沉,雪地的白光晃得眼睛發酸。
他跟在周野後面滑到半程,腿一軟,整個人往前一栽,臉朝下直接扎進了雪堆里。
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虞觀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只覺得神清氣爽。
他身上裹著厚毯子,身邊有人緊緊箍著他的胳膊,力氣大得發疼。
虞觀偏過頭,就看見周野整個人趴在床邊,臉上鬍子拉碴的,雪服都沒脫,臉埋在他胳膊上。
088適時出來解說:【你暈過去之後周野以為你死了,連滾帶爬去打120,抱著你哭得快背過氣去了。救護車來的時候人家都以為你已經走了,結果醫生一檢查,發現你就是睡著了。】
虞觀:「……」
【當時在場的人都挺無語的。】
虞觀動了動被周野壓住的胳膊,周野猛地抬起頭,眼睛紅的厲害,鼻頭也紅的,整張臉都是雪水和幹掉的淚痕混在一起的狼狽痕跡。
他看見虞觀醒了,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你怎麼突然就倒了。」
虞觀解釋了一番,結果不知道戳到周野哪根神經了,這廝抱著虞觀在病房裡嚎啕大哭起來,被護士警告才閉嘴。
打那以後,虞觀再忙也會抽空打個電話。
而周野,從此對任何帶「極限」兩個字的運動敬而遠之。
*
總的來說,虞觀對這輩子還挺滿意的。
他在這個世界活得很長,但依舊比不過周野。
那個從小到大精力旺盛得過分的傢伙,哪怕到了七八十歲,走路還是虎虎生風,飯量比虞觀大一倍,嗓門依舊洪亮得隔壁病房都能聽見。
虞觀最後住進醫院的那天,周野一步不離地守在旁邊。
這人現在滿臉皺紋,頭髮全白,但眼睛還是那個眼睛,虞觀一看就能想起他五歲時拉著自己的手,問自己要不要和他交朋友的樣子。
從小到大,都是一模一樣的固執。
護士推門進來換藥,看見床邊坐著的老人,一隻手攥著病床上那隻乾瘦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護士沒敢多待,輕手輕腳出了門。
走廊里碰到同事,她壓低了嗓子,「那位老爺子跟病房裡的老人關係很好吧?那老爺子長得凶,第一次見面我都不敢多說話,沒想到現在一直在哭。」
同事嘆了口氣,「生老病死就是一道坎,從此以後天人永隔,等我快死了我估計也哭。」
病房裡,虞觀被哭得頭疼,他費力地勾住周野的手指,晃了晃。
「別哭了。」
周野還真聽話了,吸了吸鼻子,不哭了,只是緊緊抓著虞觀的手,一遍一遍地喊他名字。
虞觀,虞觀,虞觀。
可這又不是什麼復活咒語,念一百遍虞觀也不可能返老還童。
虞觀覺得眼皮越來越沉了,意識開始模糊,他最後使了點勁,撐開眼看了周野一眼。
發現這傢伙哭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跟著去了似的。
虞觀在心裡對088說,「總覺得這個世界好像養了個兒子。」
088調侃:【他要成了你真兒子,你下得去手?】
虞觀噎了一下,「……那還是算了。」
周野的聲音還在耳邊響著,一遍又一遍,固執地重複那兩個字。
虞觀閉上眼,想要再說幾句話,可實在撐不住了。
周野的手猛地收緊,整個人僵在了床邊。
病房外走廊的燈明明暗暗,心電監護儀發出一聲長長的、平直的蜂鳴。
周野這人真是一頭倔驢,就像周母說的,凡是他決定了的事,十匹馬都拉不回來。
所以他到死都沒有鬆開虞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