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是被088的尾巴掃醒的。
那條毛茸茸的黑尾巴拂過他的鼻尖,帶著微妙的癢意。虞觀皺著臉翻了個身,手背無意識地蹭過自己的臉頰。
他猛地睜開眼,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
昨天被蚊子叮出來的那個包,只剩下淺淡的一點粉色印記,幾乎摸不出來了。
「什麼情況?」虞觀翻身下床,走到洗手間的鏡子前,湊近了仔細端詳。
鏡子裡那張臉蒼白且瘦削,唯獨少了昨天那顆礙眼的紅疙瘩。
虞觀嘖嘖稱奇,「我這體質什麼時候變這麼好了?以前被咬一口得癢上三天。」
088蹲在洗手台邊沿,金色的豎瞳平靜地盯著他。
虞觀歪頭,「你說是不是因為我最近伙食好了,免疫力也提升了?」
088舔了舔爪子,【可能是有魔法吧。】
「什麼意思?難不成你半夜偷偷給我施了法?」虞觀摸著自己的臉,越看越滿意,「不管了不管了,反正是好事。」
他胡亂拿水拍了把臉,頂著一頭亂到不像話的頭髮走出臥室。
剛走到樓梯拐角,腳步頓住了。
樓下餐廳。
方崢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面前擺著兩副碗筷,桌上是幾碟精緻的早餐。蘋果派切成整齊的三角形,旁邊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粥和幾樣小菜。
虞觀有些驚訝地看著這一幕。
方崢這個人的作息十分規律,這兩年基地擴張得厲害,每天天沒亮就出門,虞觀起床的時候餐桌上永遠只有一副碗筷。
今天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
方崢抬頭,視線越過虞觀臉上那幾乎消退的蚊子包,落在他炸成一團稻草窩的頭髮上。
一絲極淡的笑意從那張常年冷硬的臉上一閃而過。
「吃早飯嗎?」方崢說,「有你喜歡的蘋果派。」
虞觀沒應聲,扶著樓梯扶手慢吞吞地走下來,他在家裡不怎麼用拐杖,一來懶得回房間拿,二來這棟別墅的每一處他都走了上百遍,閉著眼都不會撞到東西。
他拉開方崢對面的椅子坐下,整個過程沒看方崢一眼,也沒回答他的話。一副「我是來吃飯的不是來跟你社交的」姿態,欠揍得理直氣壯。
方崢也不在意,他看著虞觀咬了一口蘋果派,腮幫子鼓起來一塊,吃得專注又認真。
方崢夾起一塊胡蘿蔔放進虞觀碗裡。
虞觀低頭看著碗裡那塊橙紅色的東西,臉上的冷淡瞬間裂開一道縫,變成明晃晃的不耐煩。
「我不吃胡蘿蔔。」
「就吃一小塊,挑食長不高的。」
虞觀聞言,筷子直接拍在了桌面上。
「不吃,拿走。」
方崢的筷子懸在半空,虞觀一動不動地瞪著他,脊背繃得筆直,下頜線緊繃,好像方崢不把那塊胡蘿蔔夾走,他下一秒就要掀桌子。
方崢垂下眼,伸筷子把那塊胡蘿蔔從虞觀碗裡夾走了。
「我記得你之前沒有討厭胡蘿蔔。」
虞觀冷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點刻薄的嘲意,「當時不吃只能餓死,我有別的選擇嗎?」
方崢的手頓了一下。
那個「當時」指的是什麼時候,兩人都心知肚明。
末世剛爆發的前幾年,物資匱乏到令人髮指的地步,能搞到什麼就吃什麼,哪還有挑嘴的資格。
虞觀那時候跟著方崢,什麼青菜蘿蔔到手都得搶著塞進嘴裡。
方崢放下筷子,「既然不喜歡,當時為什麼不說?」
虞觀也沉默了,安靜了一會兒,他歪著頭,唇邊扯出一個笑,那笑容薄且涼,像冬天結在窗戶上的霜花,看著好看,實際上割手。
「我敢說麼?」
虞觀的聲調懶洋洋的,可每個字都帶著刺,「說了你就要把我這個累贅扔了吧。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方指揮現在家大業大,養一個瘸子當然不是什麼大事。」
方崢這人不怕別人跟他硬碰硬,也不怕別人發火撒潑,但他最怕虞觀這樣,用輕飄飄的語氣說最重的話,臉上還掛著笑,你甚至分不清他是在鬧脾氣還是在說心裡話。
餐桌上安靜得有些過分。
方崢看著面前這個孩子。
十八歲,消瘦得過分,頭髮亂糟糟,臉色蒼白,嘴唇上還有一點蘋果派酥皮留下的碎屑,偏偏渾身都是刺,戳誰都見血。
可方崢突然想起十五歲之前的虞觀。
那時候的虞觀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會笑,會主動湊過來叫「方叔」,會在方崢出任務回來的時候跑到門口等著,不挑食,不鬧脾氣,安安靜靜,給什麼就接著。
方崢一直以為那是虞觀性格乖巧。
現在才知道,那不是乖巧,而是恐懼。
一個八歲被丟到陌生人手裡的孩子,靠著察言觀色活了七年,小心翼翼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因為他心裡很清楚,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負擔。
是方崢沒有給他足夠的安全感。
而十五歲那年腿出了問題,漫長的疼痛和恢復期里方崢沒有一直陪著他,或許是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就算被拋棄被無所謂了,又或許是因為自己也厭惡自己。
於是自暴自棄一般,虞觀就把所有的乖巧都收了回去,換上一身刺,再也不給任何人靠近的機會。
方崢放下筷子,撐著桌面站起來。
虞觀歪著頭看他,以為他要走了。
但方崢沒有走向門口,他繞過長桌,走到虞觀身側。
虞觀仰頭看他,帶著點警惕和困惑。
方崢抬手,掌心覆上虞觀的後腦勺,指尖沒入那團亂糟糟的頭髮里,輕輕按了按。
虞觀整個人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連呼吸都卡了半拍。
方崢的手很大,掌心乾燥溫熱,隔著一層亂發傳過來的溫度清晰又篤定。
「以後不想吃什麼就直接說。」方崢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沉且平靜,「有什麼不想做的事就拒絕。」
虞觀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睡褲的布料。
「我不會拋下你。」
「永遠不會。」
虞觀抬起頭,他看著方崢,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搖了搖頭,唇角彎起一個弧度,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方叔叔。」
他難得這麼叫。
「如果在我斷腿的那段時間,你也對我說這句話該多好。」
方崢的手微微收緊。
「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虞觀垂下眼,盯著自己膝蓋上攥緊布料的手指,聲音輕飄飄的,「就像破鏡不能重圓,現在你對我說的這些話,更像是對我的嘲諷。」
方崢做了一個虞觀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他蹲了下來,西裝革履地蹲在虞觀面前,仰頭看他。
虞觀愣住了。
方崢伸手,將虞觀攥著褲子的兩隻手拉開,十指交握,包裹進自己的掌心裡,虞觀的手很涼,細瘦的骨節分明,被方崢的大手一裹就完全看不見了。
「來得及的。」
他看著虞觀的眼睛,一字一頓。
他從來不是一個善於表達的人,於是兩人才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所以在事情還沒有徹底走進絕境前,方崢決定違背自己的本性,把自己剖開,赤裸裸地展示給面前這個人。
「從前是我的錯,我沒有真正去了解你到底想要什麼。」
「但是小觀,你能不能給叔叔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真的嗎?」
方崢有些不熟練地露出一個笑容,「嗯。」
虞觀低著頭看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方崢的指節粗糲有力,骨節處有槍繭磨出來的薄痂。
他試探性回握住,小心翼翼問,「那你可以幫我,把江芙搶過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