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崢的臉扭曲了一瞬間,快得就像沒有發生過。
他蹲在虞觀面前,兩人十指交纏著,溫度相互傳遞,可這一瞬間,所有的溫情全被一盆冷水從頭潑到腳,冷得方崢有些呼吸不暢。
虞觀心裡其實有點發虛。
在他看來,自己只是按劇本走流程,劇情寫了深情男二要追女主,那他就得追,追不到是能力問題,不追是態度問題,態度有問題就會扣分,扣分就完不成任務。
這裡終究不是屬於他的真實世界。
虞觀偷偷觀察著面前的男人,後者低著頭,安靜了許久。
088那雙金色豎瞳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好幾個來回。
總覺得宿主好像浪過頭了,它怎麼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方崢緩慢抬起頭,對上虞觀的視線,隨即鬆開了他的手,撐著膝蓋站起身。
「小觀。」
方崢退後一步,和虞觀拉開了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江芙和趙承屹的關係,你應該清楚。」
虞觀當然清楚,不僅劇情大綱里寫得明明白,而且就在昨晚他還親耳被當事人告知了!
誰能有他慘,初戀即失戀什麼的嗚嗚嗚嗚太可惡了!
「她和趙承屹?」虞觀歪了歪頭,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那又怎麼了,又沒結婚。」
方崢看著他,每一個字都說得緩慢又鄭重,甚至帶著一絲不屬於方崢的、近乎懇求的意味。
「我們不做這件事,好不好?」
「小觀,你想要別的什麼我都送到你手上,只有這件事不行。」
「可是乾爹。」虞觀抬著下巴看方崢,「我只想要這個。」
越得不到的越要爭,越被拒絕越要犟,此刻的方崢簡直就是自食惡果,是他在這兩年的時間內,有意無意把虞觀養成現在這副性子。
無論虞觀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方崢都會幫他擺平,無論虞觀想要什麼,方崢都會親手為他送上。
他帶著自己都不清楚的私慾,最終把虞觀養成了一個自私自利的怪物。
方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為什麼喜歡她?」
這問題虞觀還真答不上來。
他腦子飛速轉了一圈,把所有言情劇里男主告白的詞庫翻了個遍,最後給出了一個爛俗至極的答案。
「第一眼見到她就喜歡了,可能是緣分吧。」
虞觀:耶耶耶,我簡直就是個小天才!
088一邊替宿主此刻的沒心沒肺捏了把冷汗,一邊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方崢垂著眼看了虞觀好一會兒,抬手捏了捏鼻樑,除了無奈疲憊,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牆角的隱忍。
他試圖解釋,「你要是真對江芙動手,以趙承屹的性子,他不會放過你。」
虞觀沒接話。
「趙承屹這兩年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是看著你長大的情分,二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方崢的視線落在虞觀身上,「可關係再好也有底線。」
趙承屹那人表面上嘻嘻哈哈跟誰都能稱兄道弟,實際上骨子裡跟方崢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狠角色。
能白手起家在末世里拉起一支隊伍,後來和方崢聯手把基地做到如今這個規模的人,哪個是善茬?
真惹急了,方崢都未必攔得住。
虞觀拉住方崢的袖口,仰著臉,眼中帶著七分依賴,三分撒嬌,理所當然道:
「所以我才需要乾爹保護我啊。」
他道,「你剛才說的,不會拋下我,永遠不會,你說什麼都會聽我的。」
方崢垂眼看著攥住他袖口的那隻手。
瘦骨嶙峋,細白的腕骨突出一截,青色的血管浮在皮膚底下。
虞觀已經太久沒有用那種語氣和他說話了,像是對待他最信任、依賴的人,充滿了孩子氣。
可為什麼偏偏是這個要求?
為什麼是唯一一個他做不到的事?
「你非要不可?」
「非要不可。」
虞觀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方崢站直身體,抽出被虞觀拽住的袖口。
「好。」
虞觀愣了一下。
就這麼答應了?這麼容易?
不對。
方崢答應得太快了,虞觀的後腦隱隱傳來一陣警覺,可他還沒來得及分析這個「好」字里到底藏了什麼,後頸突然一麻。
視野瞬間傾斜。
虞觀最後的意識里只翻湧出一個念頭。
臥槽!我不會落枕吧!
方崢伸出手,穩穩接住向前栽倒的身體,虞觀整個人軟在他懷裡,腦袋歪在他肩窩處,呼吸變得綿長平緩。
088炸著毛弓起脊背,金色豎瞳瞪得溜圓。
【你幹什麼!!!宿主!宿主你快醒醒啊!】
然而虞觀此刻正呼呼大睡,能聽到088的呼喚就怪了
方崢一手托著虞觀的後腦,一手撈起他的膝彎,將人橫抱起來,虞觀實在太輕了,抱在手裡幾乎沒什麼分量,輕得讓方崢胸腔里某個地方一陣一陣地鈍痛。
他將人放在客廳的沙發上,彎腰,撥開虞觀額前垂落的碎發。
少年的睡顏安靜極了。
方崢的拇指擦過虞觀的眉骨,極輕地按了一下。
「虞觀。」
「我該拿你怎麼辦?」
如果虞觀真的對江芙動手,趙承屹或許會忍一次,忍兩次,可事不過三,等到那時候,連他都保不住虞觀。
方崢緩緩直起腰。
可如果把虞觀關在家裡呢?
那麼剛才建立起的那一點脆弱的信任會被碾得粉碎,虞觀會恨他,會把他歸到跟全世界一樣的對立面去。
進也不行,退也不行。
方崢覺得自己現在深陷泥潭,無論走哪條路,最後只有溺死這一條路可走。
虞觀整個人蜷在沙發一角,膝蓋縮到胸口,那條病腿彆扭地伸著,姿勢算不上舒服。
方崢彎腰,一手托住他的後頸,一手穿過膝彎,將人撈了起來。
虞觀的腦袋靠在他胸前,呼吸清淺而均勻,整個人毫無防備地交託在他臂彎里,和清醒時那副渾身帶刺的模樣截然不同。
方崢用肩膀頂開臥室的門,將虞觀放到床上,他拉過薄毯蓋上去,指腹擦過少年的耳廓,又迅速收了回去。
虞觀的房間擺設照舊簡單,床頭櫃擱著半瓶沒喝完的水,窗簾拉得死緊。
方崢順勢坐在床邊,就這麼看著虞觀。
088趴在床尾,金色豎瞳警惕地盯著方崢,尾巴繃得筆直,可這男人什麼也沒做,只是安靜坐著,兩手交疊擱在膝上。
客廳的鐘走了很久很久。
方崢才終於站起身,推開房門,對走廊里當值的副官開口。
「從今天起,沒有我的允許,虞觀不准離開這棟樓。」
副官怔了一下,「方指揮……」
方崢已經轉身走了,腳步在樓道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