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趙承屹放下手裡的戰報，從辦公桌後抬起頭，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把虞觀關禁閉了？」
方崢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軍靴交疊，一手搭在扶手上，姿態看不出任何波動。
「嗯。」
趙承屹盯了他許久，忽然往椅背上一靠，笑出了聲。
「你居然捨得跟他發脾氣？我都懷疑剛剛是不是耳朵出問題了。」
方崢盯著桌面上的仙人掌沉默不語。
趙承屹搖了搖頭，是真覺得稀奇。
他和方崢搭夥這麼多年，虞觀從八歲的小豆丁長到現在的半大少年，這些年裡趙承屹冷眼旁觀著方崢對這孩子的縱容，每一次都在刷新他的認知下限。
印象最深的一回，是虞觀十一歲。
那年基地剛建起來不到兩年，正是物資緊缺的時候，能填飽肚子已經算奢侈。
虞觀生日那天，趙承屹親自下廚，煮了一鍋掛麵，上頭鋪了厚厚一層肉，在當時已經算頂級待遇了。
虞觀當時捧著碗，對著熱氣騰騰的麵條閉上了眼。
趙承屹逗他，「許什麼願呢？」
虞觀睜開眼，認認真真道：「想吃蛋糕。」
趙承屹差點把筷子戳自己鼻孔里。蛋糕？末世裡面粉都得按克稱著用，他從哪變出一個蛋糕？
他揉了揉虞觀那亂糟糟的小腦袋，滿嘴跑火車，給孩子畫大餅，「等你趙叔以後發達了，天天讓你吃蛋糕。」
虞觀抬頭，靦腆笑道，「好。」
當時趙承屹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結果第二天一早，一整個蛋糕像突然十二點刷新一樣，擺在虞觀面前。
奶油是用煉乳和動物油脂打出來的，造型歪歪扭扭，賣相不咋地，但確確實實是個蛋糕。
虞觀圍著那蛋糕轉了三圈，興奮得原地蹦噠，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方崢在旁邊坐著擦槍，頭也不抬，「小點聲，小心引來喪屍。」
虞觀立刻捂住嘴，但藏不住的雀躍從渾身每個毛孔往外冒，他跑到趙承屹身邊，扯著他衣角，一臉崇拜。
「趙叔，是你施了魔法嗎？」
趙承屹打了個哈哈，「對，其實我是魔法少年來著，知不知道，趕緊洗漱吃蛋糕了。」
小虞觀歡天喜地跑去洗手。
趙承屹轉頭，看了一眼正低頭擦槍管的方崢，看到那人手指上有幾道新鮮的燙傷痕跡，被槍油遮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趙承屹沒問出來。
不是他變的，那自然就是方崢。大半夜不睡覺，不知道從哪翻出原材料，一個連做飯都糊弄著吃的大男人，愣是一晚上給孩子烤了個蛋糕出來。
當時趙承屹就想，沒條件都能這樣，有條件了還不得把人寵上天？遲早得養歪。
結果一語成讖，還真特麼養歪了。
虞觀這兩年簡直劣跡斑斑：打斷別人的腿，砸酒吧砸工廠，帶著專業保鏢去圍毆其他二世祖。
方崢每一次都勤勤懇懇在後頭給他擦屁股，只是口頭訓兩句，從沒真動過手。
趙承屹提過棍棒教育，方崢的回答永遠是那套答案，亘古不變。
虞觀身體弱，不能下重手，得好好養著。
身體弱？打斷別人腿的時候倒挺有力氣。
可今天，方崢居然說要關虞觀禁閉！
趙承屹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方崢被人調包了，然而誰能打得過方崢呢。
「那你打算怎麼著他？就這麼一直關著？」
方崢揉了揉眉心。
「不知道，但我覺得我應該管管他了。」
你要是早有這覺悟，虞觀就是正直好青年了好吧。
趙承屹在心裡罵了八百遍，面上還得給好兄弟留幾分體面，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提了幾條建議。
什麼減少零花錢、收掉通訊設備、限制活動範圍之類的。
方崢聽完，居然點了點頭。
趙承屹悄悄在大腿內側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齜牙，「我靠，方崢你真決定下狠手了？」
「不是。」方崢抬頭。
趙承屹警覺起來，每次方崢用這種語氣，後面跟的話都不會讓人舒坦。
果不其然。
「你的傷口恢復得差不多了，也回到崗位上了。」方崢停頓一下，「基地的事務，從明天起全部交接給你。」
趙承屹的笑凝在臉上。
「……什麼意思？」
「我要請長假看著虞觀。」方崢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的皮面，「我怕他會傷害自己。」
趙承屹猛地從椅子裡彈起來，繞過辦公桌，一把掐住方崢的脖子。
「所以你就忍心傷害我！我的傷才剛好，我跟江芙的關係才剛有進展，你就把整個基地的活兒全砸我頭上？！」
「還是不是兄弟了！」
方崢不緊不慢地掰開趙承屹的手，站直身體，整了整領口，對他露出一個極為罕見的、堪稱誠懇的神色。
「我衷心祝願你早點結婚。」
趙承屹的手僵在半空。
他張了張嘴，組織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駁，最後只能頹然靠回桌沿，雙手捂臉，從指縫間擠出來一句。
「方崢，我上輩子到底欠了你什麼。」
方崢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
「對了。」他在門框處停下，側過半邊身子，「虞觀醒了之後找你告狀，別搭理他。」
趙承屹隔著手指縫瞪著方崢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他為什麼被關？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方崢沒回頭，腳步頓了一拍，隨即平靜跨出門檻。
「他說他喜歡江芙。」
門在身後合上。
趙承屹維持著捂臉的姿勢，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里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緩緩放下手，盯著那扇緊閉的門，臉上從困惑，逐漸轉變為某種複雜的瞭然。
「……操。」
虧他還以為方崢轉性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