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在浴室里盤算對策的同時,幾公里外的一間昏暗的房間內,方崢盯著手邊那部震了許多次的手機。
他手裡夾著根煙,沒點燃,乾澀的菸草氣味蹭滿指尖。
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面前是一塊被分割成六個畫面的巨屏,每一格對準別墅的不同角落。
客廳,樓梯,走廊,臥室,陽台,廚房。
這幾天基地的事全交給趙承屹,方崢的時間只用來做一件事,那就是盯著屏幕上那個人的一舉一動。
他看著虞觀拿到新手機時兩眼放光,看著他翻開通訊錄只找到一個號碼時垮下的神情,看著他一遍又一遍撥出那串數字,而後氣急敗壞的樣子。
手邊的電話又振了起來。
屏幕里虞觀把手機貼在耳朵上,等了一會兒,嘟囔了一句,自己把電話掛斷了。
旁邊的手機也停止了震動,方崢如同一個笨手笨腳的小偷,面對這通來自虞觀的電話,一碰也不敢碰。
一旦接通,那頭等著他的一定是冷嘲熱諷,他扛得住諷刺,卻不能保證自己聽到虞觀的聲音時會不會妥協。
妥協了就要放人,放人就要出事。
屏幕里虞觀把手機往床上一扔,把臉埋進枕頭,頭髮被他自己揉成毛茸茸的一團,像是蒲公英一樣。
方崢把那根沒點的煙放進菸灰缸,撐著額頭,盯著監控畫面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畫面里的虞觀從床上爬起來,拖著右腿進了浴室。
方崢看了一眼時間,本以為虞觀很快就出來了,結果時間過了許久,浴室的門依舊緊閉,也沒有傳出什麼動靜。
浴室內沒有監控,什麼都看不見,方崢意識繃成一張弓,各種念頭在一瞬間閃過,虞觀腿不好,萬一滑倒?萬一磕到?萬一……
無論哪種可能都讓方崢後脊發涼,他拿起電話撥通保鏢。
「去臥室看看虞觀。」
保鏢應聲出現在臥室門口,敲了兩下。
浴室內沒人回應。
方崢匆忙起身,「直接進臥室,去浴室看看虞觀的情況。」
保鏢推開臥室門走向浴室,擰了一下把手,「方先生,門被反鎖了。」
方崢已經在下樓了,「直接踹開!派其他人從窗戶進去,我馬上回去,讓醫生在門口等著!」
保鏢退後一步,衝著門板喊了一聲,「少爺,我要踢門了,您靠後。」
說完他剛抬腳蓄力踢過去,門就從裡頭開了。
那隻腳收不回來,保鏢整個重心全在前頭,整個人不受控制朝前一栽,自己把自己絆了個狗啃泥。
虞觀裹著那件小黃鴨睡衣,頭髮滴著水,低頭看了眼趴在地上的保鏢,從容彎腰,把對方手裡正在通話的手機抽了出來。
動作一氣呵成。
088:【你在浴室里蹲了半小時腿都麻了,就為了這一出?】
虞觀得意,「怎麼樣,很有效是不是。」
他把手機貼到耳邊,那頭是急促的風聲和腳步聲。
方崢還不清楚這邊什麼情況,只聽到一陣動靜歸於沉寂,沉聲問:「情況怎麼樣了?」
虞觀倚著門框,一字一頓。
「你是想問我被軟禁的心情怎麼樣,還是想問我是不是出事了?」
電話那頭,連喘息聲都停了。
虞觀垂下眼,看著地上正悄悄爬起來的保鏢,朝他晃了晃手指。
保鏢又默默趴了回去,然後給其他同事發了條消息,讓他們現在各回各位。
同事:【那醫生還來嗎?】
保鏢:【不用,除了方先生,其他人都不用來了。】
「乾爹,」虞觀拖著調子,明目張胆地威脅,「你要是掛斷,就別想再見到我了。」
電話里傳來引擎轟然發動的聲響,方崢嗓音沉沉,「不會掛。你別衝動,有什麼事等我回來一起商量,好不好?」
虞觀把手機開了免提擱在茶几上,從容地從廚房摸了個蘋果和一把水果刀,坐到客廳沙發上,翹著二郎腿開始削。
088十分驚奇:【宿主,你什麼時候學的欲擒故縱?】
虞觀:「區區雕蟲小技,這還不簡單。」
他心裡得意得要起飛,但削蘋果的手藝依舊慘不忍睹,一整個蘋果快被他削成棗核了,果皮碎得滿茶几都是。
大門被推開時帶進來一陣夜風,方崢大步進來,第一眼就看到沙發上那個翹著腿削蘋果的人。
活蹦亂跳,面色紅潤。
方崢心中如釋重負,膝蓋發軟地感覺緩緩褪去,他沒說話,走過去伸手接過虞觀手裡的刀和那顆慘遭蹂躪的蘋果,接著往下削。
果皮薄薄一層連成長條,一圈都沒斷。
保鏢們全都自覺退了出去。
虞觀把那部手機拿起來,啪地一聲扔到茶几上,靠進沙發里,支起左腿,下巴擱在膝頭上,歪著頭看方崢。
「乾爹怎麼不說話,不是你說等回來一起商量的嗎?消失了這麼些天,還成啞巴了?」
方崢抿唇,恨不得自己現在真成了一個啞巴。
虞觀突然毫無預兆地朝方崢撲了過去。
方崢反應極快,水果刀脫手飛到兩米外,兩條手臂把人穩穩接住。虞觀那點重量幾乎不存在,可衝勁卻是實打實的,方崢被按倒在沙發上,虞觀雙手撐在他兩側,居高臨下。
「胡鬧。」方崢粗喘一聲。
虞觀扯了一下嘴,冷笑。
「到底誰在胡鬧?方崢,你把我關在這破屋子裡出不去,給我一部手機,通訊錄里只有你一個號碼還永遠打不通,這手機還不如板磚好使,我倒想問問你,你在搞什麼?」
方崢偏過頭,闔了下眼。
「我只是想保護你。」
「保護?」
虞觀的手搭上方崢的脖子,力道輕得不值一提,可方崢整個人僵住了。
「你的保護就是把我當個東西似的關在籠子裡,」虞觀低著頭,濕漉漉的劉海遮了半張臉,「也對。除了你還有誰拿我當人呢,我本來就該事事順著你才能活,才能不被拋棄,對吧。」
「虞觀。」方崢打斷他,「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玩物。」
他去碰虞觀搭在脖子上的那隻手,小心翼翼握住,又一遍重複道。
「我沒有把你當玩物,從來沒有。」
「你爸媽把你交給我那年你才八歲,見到喪屍兩條腿就發顫走不動路,如果我不想管你,為什麼要帶著你一起走,從來沒想過把你交給別人。」
虞觀的手指微微收緊。
方崢繼續說,笨拙而又認真。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招人疼,後來跟趙承屹建基地,也是因為你。你怕喪屍,我就想弄個什麼喪屍都進不來的地方,讓你晚上也可以安心睡覺。」
他自嘲道,「但我是個蠢貨,本來想給你一個更好的環境,到頭來本末倒置,把你忽略了,對不起。」
方崢抬起身,額頭抵住虞觀的額頭,溫熱的氣息交纏在一起,近到虞觀能看清方崢睫根處細小的痣。
「虞觀,不要那麼說自己,不要那麼看待你自己。你對我很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
方崢喃喃道,「是我離不開你。」
從頭到尾,都是方崢離不開虞觀。
因為有了虞觀,他才沒有在末世里得過且過,因為有了虞觀,他的每一天才有了奔頭。
這什麼套路?
虞觀腦子裡嗡了一下,他才剛亮出第一張牌,方崢直接把底牌全掀了,這他還怎麼接?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有點澀,「那你為什麼要軟禁我。孫昊天說我是你的禁臠,全基地都這麼認為,不然我一個瘸子,你養著我幹什麼。」
方崢眼中閃過一道殺意,他閉了閉眼,不想讓自己嚇到虞觀。
然後收緊胳膊,把虞觀整個人攏進懷裡,掌心扣在虞觀後腦勺上,輕輕按著,另一隻手慢慢拍著他的脊背。
「傻孩子,為什麼要信外人的話,以後除了我之外,其他人說什麼你都不要聽。」
虞觀把下巴擱在方崢肩頭,鼻尖蹭著對方襯衫領口,覺得這個姿勢有點奇怪,好像自己像個嬰兒似的被對方哄著。
他決定作死到底。
「那你放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