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只覺得腦殼痛,想悄悄跟上太子去看看那人到底是去了哪裡。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一來,太子身邊的護衛個個身手了得,他那點三腳貓功夫,跟上去不出三步就得被人拎出來。到時候太子問一句「望之你跟著我做什麼」,他又該怎麼回答?
難不成說,我來看看你是不是找我前未婚妻???
二來。
虞觀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苦著臉。
他今天的策論還沒寫完!!!
因為太子拉他去荷塘耽擱了半日,策論到現在一個字沒動。
虞觀快速回到院落,開始補作業,他喃喃,「人為什麼要活著,為什麼要寫作業,為什麼要考試。快快樂樂過一輩子不好嗎?!」
088抬起爪子拍拍虞觀的頭,嘆氣道:【快寫吧,哎,我也要寫這段時間的總結報告。】
一人一統抱頭痛哭,天下人苦作業久矣!
策論寫了整整一個時辰,虞觀擱下筆揉了揉脖子,站起來活動筋骨,順手推開窗透氣。
柔和的風灌進來,帶著院裡杏花的香氣。
虞觀舒服地眯了下眼,視線落在窗台上時一愣。
一方硯台安安靜靜放在那裡。
硯台石質溫潤,色澤深沉,一看就是上好的端硯,硯面刻著松竹紋,做工極精細。
虞觀把硯台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硯底有「天寶齋」的刻字,是京城裡頂有名的文房鋪子。
他記得虞父書房裡就有一塊同品相的端硯,平日十分珍惜。
虞觀拿著硯台出了房間,站在廊下喊了一聲。
福順小跑過來,「少爺?」
「近日可有外人來我院子?」
福順想了想,搖頭,「沒有呀少爺,就咱們院裡的人進出,旁的人沒見過。」
「行了,下去吧。」
福順退了,虞觀捏著硯台回到書桌前坐下。
這院子除了兩個侍女、幾個小廝,沒有旁人。每日打掃都會經過窗台,若是早就放在這兒的,不可能沒人發現。
那就是不久前才被人擱上去的。
是誰悄無聲息地送一塊好硯到他窗前?
虞觀百思不得其解,將硯台放在書桌上。
第二日他推開窗,發現窗台上多了一根毫筆,杆是紫檀的,鋒毫修長。
虞觀:「……?」
之後那一小片窗台仿佛變成了一個各種各樣物品的刷新點。
第三天是一刀澄心堂紙,第四天是一盒松煙墨,第五天是一碟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糕。第六天是一隻泥人,捏的是個小書生,歪戴著帽子,手裡舉著本書。
第七天是一朵不知從哪折來的杏花,帶著清早的露水。
虞觀把這些東西一一收進木盒裡,糕點被他試毒後確定沒毒吃了,泥人和小玩意擺在書桌上,零零散散排了一排。
088每天蹲在窗台上等著看今日刷新什麼,比虞觀還積極。
【今天是什麼?是什麼?快開!】
虞觀把窗台上的撥浪鼓拿進來,「……撥浪鼓。」
【誰會送撥浪鼓啊!把你當三歲小孩了嗎?】
虞觀饒有興趣地搖了兩下,鼓面清脆作響。
送東西的人選品能力著實迷惑。筆墨紙硯是正經文房用品,水果糕點是吃食,中間夾雜著泥人、撥浪鼓、九連環這種小孩子才玩的東西。
讓人感覺像一隻到處銜東西的小鳥,把自己覺得好的全叼回來往窩裡塞,也不管主人用不用得上。
嘰嘰喳喳飛來飛去,但從不肯露面。
福順進來給虞觀送茶,一進門就看見自家少爺正拿著撥浪鼓搖,書桌上還擺著泥人和九連環,整個人呆住了。
「少、少爺……」
虞觀把撥浪鼓放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怎麼了?」
福順滿臉欲言又止。聽府里老人說,他家少爺不到三歲就能握筆寫字,五歲熟讀四書,八歲出口成章,十三歲連中小三元,是虞府上下公認的少年老成、持重端方。
結果現在在搖撥浪鼓?
福順覺得自己可能需要去廟裡拜一拜。
「沒事,少爺您繼續。」他把茶放下,倒退著出去了。
虞觀對他那副見了鬼的臉色視若無睹,低頭擺弄了一下桌上那排小玩意兒,心思百轉千回。
如果說剛開始他不知道是誰還情有可原,但現在如果還猜不出來,那他就跟傻子沒區別了。
虞觀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條,提筆寫了幾個字,又從妝奩里翻出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一併放到窗台上,拿玉佩壓住紙條邊角。
他忍不住輕笑一聲,「小鳥能看懂嗎?」
如果不認字,那自己得想些別的法子了。
*
月上中天,萬籟俱寂。
一道瘦小的影子落在屋脊上,輕盈靈動。
零七蹲在瓦片上,確認四下無人後才翻身探下去,從窗台上捏起那張紙條和玉佩。
玉佩溫涼,握在掌心裡沁出一股子淡的暖意。他小心翼翼展開紙條。
月光下,墨字清晰,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風骨。
【多謝閣下,閣下可有什麼喜歡的,在下想回饋一二。】
零七盯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完了又從頭來一遍。
讀了四五遍,還是捨不得把紙條放下。
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湧上心頭,卻又說不出到底是什麼滋味。他嘴角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弧度來,像是在笑。
零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弧度便又平了下去。
他把紙條疊好,貼身收起來,玉佩卻原封不動放回了窗台,隨後將自己今天新尋到的寶貝放在窗台上。
零七抱膝坐在屋頂的瓦片上,臉埋進臂彎,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望著天邊高懸的月亮。
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
就這麼待著就很好。
第二日清晨。
虞觀推窗一看,發現紙條沒了,但玉佩還在原地,除此之外還多了一個萬花筒。
他把玉佩收回來,拿著萬花筒在桌邊玩了一會兒。
等到臨近晚上時,虞觀找到福順。
「去廚房說一聲,做個荷葉雞,用食盒裝好送到我屋裡來。」
福順愣了愣,「少爺,您晚上沒吃飽嗎?要不要再去拿一些其他的飯食來?」
虞觀搖頭。
福順滿腹狐疑地走了。
食盒送來後,虞觀揭開看了一眼,荷葉裹著的雞還冒著熱氣,香得很。
他另寫了張紙條塞進去,蓋好蓋子,放在窗台上,然後做自己的事去了。
次日。
虞觀推開窗的時候,意外發現食盒還在原處。
他掀開蓋子,裡面的荷葉雞原封未動,油脂已經凝成了白色薄膜,徹底涼透了。
虞觀把食盒端回桌上,盯著那隻冷掉的雞看了一會兒。
「88。」他有些鬱悶,「難道我嚇到他了?是不是不應該回復他,直接逮住他更好一些。」
088從窗台上跳回來,金色的豎瞳眨了眨:【等兩天看,可能昨天有事。】
虞觀往外看了一眼,院牆高處的瓦片在日光下安安靜靜,什麼動靜都沒有。
第三天的窗台上一片空空蕩蕩。
虞觀收回搭在窗框上的手,轉頭去看書桌上那隻木匣。匣子半敞著,裡頭零零碎碎堆著這些天攢下的小物件,最上面是那朵已經乾枯發黃的杏花。
他拿起那朵乾花,薄脆的花瓣在指尖顫動,一碰就要碎的樣子。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