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三十里外，一座荒廢的野廟。
佛像缺了半邊臉，蛛網結滿橫樑，破舊的門板被夜風吹得吱呀作響。
一個瘦削的少年蹲在佛座後面，利落地把身上沾了血的外袍扯下來。
後背暴露在外，一道口子從左肩胛拉到右腰側，皮肉翻卷，仿佛再深一寸，這副瘦骨架子就要被劈成兩半了。
零七面上一絲波動都沒有。他從暗格里摸出藥粉，手往背後隨手一倒，然後利落地扯開繃帶，一圈圈纏在身上，末端用牙齒咬住打結。
整套流程行雲流水。
包紮完，他從佛座下面的空洞裡拽出一個布包。裡頭疊著一身乾淨衣裳，布料上殘留著淡淡的皂角味。
零七換好衣服，動作輕柔地從懷裡摸出一根玉笛。
那玉笛翠色溫潤，小小一根，是他上回任務途中從一個死去的商人行囊里順來的。
零七不懂笛子好不好，只覺得顏色漂亮，虞公子那麼漂亮的人，應該也會喜歡好看的玉器。
他捏著笛子出了廟門，腳尖一點，身形沒入夜色。
一路跑得極快，零七有些焦急。
這次的任務拖了太久，目標比預想中難纏，他挨了一刀才把人解決乾淨。
時間卻已經過去五天。
零七從前沒有「天數」這種概念，以前的日子渾渾噩噩，一天和一百天沒什麼區別。
但自從開始給虞公子送東西之後，「天」變成了有數而具體的東西。
現在隔了五天沒去。
虞公子……會不會把他忘了？
腳下越來越快，躍過最後一道城牆時，後背的傷口因為動作有些撕裂，火辣辣的疼。
零七渾然不覺，他輕車熟路翻上牆頭，蹲在瓦片上往院子裡看。
月色下那間屋子窗戶合著，裡頭黑沉沉一片。
窗台上什麼都沒有。
零七盯著那片空蕩蕩的台面，身體蹲在瓦上，很久沒動。
他想，沒關係的，是他的錯。
他太久沒來給虞公子送禮物了，所以被忘記也是正常的。
零七從懷裡掏出玉笛，無聲地落到窗前，將笛子端正正放在窗台正中。
然而下一瞬渾身肌肉驟然繃死。
屋裡有腳步聲正在靠近！
零七的身體比腦子快，整個人彈射出去，三步並兩步竄上院中那棵老杏樹，縮進最濃密的枝葉間，後脊貼緊樹幹，呼吸壓到幾近於無。
吱呀。
窗戶被推開了。
月光灑落窗台，一個少年立在窗前，只穿了件薄薄的中衣，頭髮沒有像平日那樣整潔束起，而是散在肩上，襯得整張臉清雋出塵。
虞觀低頭看見了那根玉笛，怔了一下，伸手拿起來，指頭在笛身上轉了一圈。
「我也不會吹笛子啊。」他有些好笑，喃喃自語，「給我個鋼琴的話，我好歹還能彈個兩隻老虎給你聽。」
虞觀捏著笛子出了房門，沿著廊下台階走到院裡的石凳旁坐下。
夜風過來，杏樹枝葉沙沙響。
他歪著頭把笛子比到唇邊，做了個吹奏的姿勢，又放下。
算了，怕嚇著左鄰右舍。
笛子擱在膝上，虞觀仰頭看了眼天空。
明月高懸，星子稀疏，杏樹的樹冠在風中擺動。
他的視線從月亮上下移，不知怎地，鬼使神差往那棵老杏樹的方向一掃。
樹杈間，兩隻烏黑的眼正直勾勾盯著他。
四目相對。
虞觀：哦吼。
終於讓他逮到了，就是只能看到那雙眼睛，有點嚇人。
零七渾身僵住。
他自認隱蔽得天衣無縫，杏樹枝葉茂密，月色被擋了大半，他又穿著夜行衣，怎麼可能被發現？
但虞觀確確實實在看他，而不是在看杏樹。
零七大腦空白了一瞬，身體已經先做出反應。
他腳尖一蹬樹幹，整個人騰空而起，掠過杏樹頂端，朝院牆方向飛掠而去。
「等等！」
虞觀忙起身，伸出爾康手企圖挽留。
然而那個黑影快得離譜，一個起落就到了牆頭。虞觀追了兩步，風把他散落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甚至還呼了他一臉。
我靠，就欺負我不會飛是不是！
088急得團團轉：【你追什麼追！人家輕功那麼好你兩條腿跑得過嗎！用嘴！用嘴啊！】
虞觀站定，朗聲道：「閣下敢做不敢認，未經我允許便送我東西，如今為何不敢與我相見？」
聲音不大不小，在夜裡的院子中剛好能傳到牆頭。
那道黑影果然頓住了。
零七半蹲在牆頭，一條腿已經跨到了外面。
逃跑是本能，留下來就是在違背他的本能。
可那人的話卻勾著他，讓那條已經邁出去的腿收了回來。
零七轉過身，那張臉大半都隱在夜色里，他悶聲悶氣地問：「你不喜歡那些東西嗎？」
虞觀仰著脖子看他，月光底下那人蹲在牆頭，黑衣裹身，瘦小一團，活像只隨時要振翅飛走的小雀兒。
他揉了下後頸，「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閣下送給我的那就都是我的了。」
牆頭上靜悄悄的，零七百思不得其解。
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那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虞觀看著他一動不動的樣子，忽然笑了，清潤的嗓音落在夜風裡。他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
「仰著頭有些疼，閣下不如下來說話，讓我盡地主之誼，招待一二。」
零七手指蜷縮，他其實根本不怕虞觀，這個人既武功不強，又跑不過他，也攔不住他，他要走隨時能走。
可正因為如此，才奇怪。
明明他不應該怕的，可面對這人時，腿卻在發軟。
「我只是想送禮物給你。」零七說，「不用你招待我。」
虞觀收回手，十分從容，就那麼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他。
「我只是想和你吃一頓飯，」他仿佛有些委屈，「可以嗎？」
當腳落在地上的時候，零七才發現自己已經跳下了牆。
虞觀已經走過來了，溫熱的手指捏住他的手腕，帶著他往屋裡走，「跟我來吧。」
零七被他拽著，腦子木木的，經過那棵杏樹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就藏在那裡，離虞觀坐的石凳不過兩丈。
他到底是怎麼被發現的呢？搞不懂。
進屋後虞觀鬆開手，讓他在桌邊坐下，自己轉身去取桌上的食盒。
蓋子揭開，裡頭幾樣小菜並一碗白粥，葷素都有，十分豐盛。
「今晚備的，怕你來。」虞觀把筷子遞過去，「餓不餓？趕緊吃些東西。」
零七看著面前擺出來的碗碟，忽然不知道手該放哪。
停了幾息，他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雙手抬起，學著那些見過的世家大族的禮儀，磕磕絆絆地把手疊好，彎下腰，行了一個十分不標準的揖禮。
「多、多謝虞公子。」
虞觀端著粥碗的手懸在半空，看著面前這個黑衣少年手忙腳亂行禮的模樣，喉間哽了一下。
他把粥碗擱到零七面前，「好了好了，你我之間也算熟識，趕緊坐下吃飯，別讓它再涼了。」
零七慢慢坐回去，試圖細嚼慢咽，讓自己的行為斯文一些，可依舊做的不倫不類。
虞觀托著腮坐在對面，燈火映著他半邊臉，看那少年低著頭慢吞吞往嘴裡送粥，仿佛沒什麼胃口的樣子，心中對088道，「怪不得這麼瘦，平時肯定不好好吃飯。」
088：【瘦成這樣，多大啊這是？有十歲嗎？我靠這簡直是僱傭童工啊！】
虞觀愁：「應該是吧，趁他年紀還小應該能補回來。」
前路任重而道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