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七吃東西的模樣很安靜,就是不知為什麼有些手忙腳亂的意味,沒一會兒,他就將筷子放下了。
虞觀坐在對面看著,把那盤糖醋小排往零七面前推了推,享受著投餵的樂趣。
「還能再吃一些嗎?你嘗嘗這道菜,是我特別喜歡吃的。」
零七猶豫了片刻,伸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啃著。
排骨外面裹著一層亮晶晶的醬汁,咬開之后里面的肉嫩得脫骨。
零七吃完一塊,又將筷子擱回碗邊,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他悄悄看了虞觀一眼,心想吃太多的話,虞公子會不會嫌他費糧食?
虞觀見他放下筷子,也沒有再催促。
桌上一時安靜下來,燭火在風裡晃了晃,映得兩個人的影子一長一短貼在牆上。
零七低著頭,盯著自己交疊的手指,心中惴惴。
虞公子等會兒會問什麼呢?
會不會問他為什麼要送東西?又或者問他這幾天為什麼沒來?
可不管問哪個問題,零七都覺得十分歡喜。
豈料虞觀問,「你今年幾歲了?」
零七一怔。
虞觀托著腮,又接連甩出好幾個問題:「可有什麼喜歡的吃食?穿多大的衣服?喜歡什麼樣的髮飾?」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零七感覺自己腦子有點卡住了,因為這些全都是他從沒想過的東西。
喜歡吃什麼?不知道。
穿多大的衣服?自然是組織發什麼穿什麼。
至於髮飾,他隨手撕一根布條就可以當做髮飾。
零零總總想了一會兒,最後他只能回答第一個問題:「十三歲了。」
虞觀的手從下巴上滑下來。
「……十三?」
他盯著面前這個瘦弱的少年。
十三歲,和他同歲。
然而他這副骨架子,這個頭,他原本以為頂多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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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觀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零七身邊,零七下意識繃緊了肩,像流浪許久的流浪貓看到喜歡的人,儘管很想湊上去貼貼,卻依舊保持著本能的警惕。
一隻手落在他肩頭,輕輕按了兩下。
虞觀只覺得指尖底下硌得慌,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衣服都能摸得一清二楚,薄薄一層皮包著骨頭,沒有一點多餘的肉。
虞觀皺起眉,「你可有家人?」
零七搖了搖頭,仰著臉看他。燭光底下那雙眼又黑又亮,裡頭沒什麼複雜的情緒,只是很認真地、很乖地望著他。
就這麼安靜靜地聽他說話。
虞觀收回手,在心裡嘆了口氣。沒有家人,沒有住處,十三歲的年紀瘦成這樣,難怪要做偷雞摸狗的營生。
他語氣平和道,「你既沒有家人,也沒有住的地方。」
零七點頭,專心致志聽著虞觀每一個字。
虞公子的聲音真溫柔,像他很喜歡的那床又厚又柔軟的被子。
全然不知自己在虞觀心裡已經變成了偷雞摸狗的小賊。
虞觀重新坐回去,身體微微前傾,認真地看著零七。
「那你願不願意到我身邊來,做我的書童?」
零七瞪大了眼,黑漆漆的眼中充斥著慌亂茫然,還有一點不敢相信。
他舌頭變得笨拙,磕磕絆絆道:
「可是……我不會讀書。」
他只識得一些基礎的字,在組織里他的定位是一把刀。刀不需要識字,刀只需要鋒利。
虞觀彎了彎唇角,「所以才要我來教你啊。」
零七整個人輕飄飄的,仿佛腳底踩不到實地。
胸口不知為何鼓漲起來,他幾乎脫口而出一個「好」字。
可那個字到了嗓子眼,卻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零七低下頭,不敢看虞觀的臉,手指抓著衣擺的布料,擰出了褶子。
「……還是不了。」
虞觀看著他,面前這小孩明明眼睛都亮了,為什麼最後卻縮回去說不要。
「是有什麼難處嗎?」他放緩了聲調,「不喜歡讀書,還是覺得我會管著你,讓你不自由?」
零七低頭不語。
虞觀見狀也沒有追問,長嘆了口氣。
「好吧,」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實在有些可惜,因為我一直都想選一個合我心意的書童,只是一直尋不到。既然你不肯答應,那我只好再等等了。」
零七抿住了嘴唇,他悶聲問:「等什麼?」
虞觀眨了眨眼,那雙眼裡盛著燭火的碎光,理所當然道:
「等你同意的那一天啊。」
零七:「……?!」
他忽然覺得面前這個人十分危險。
他曾在聊齋志異里見過這種描述:
那些山野間修行千年的狐,化作絕色容顏,三言兩語就能把人的魂魄勾走。
零七突然從凳子上彈起來,腳尖一點地,人已經射向了窗口。
虞觀連話都來不及說出口,就看見那道黑色的影子從窗戶翻出去,輕飄飄掠過院牆,眨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
虞觀站在窗邊,頭髮被夜風吹得亂糟糟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抬起一隻腳試著踮了踮腳尖,學著零七剛才的姿勢曲膝往上蹦了一下。
088:【噗。】
虞觀面無表情地把腳放下來,覺得自己方才的動作蠢得可以寫進笑話集子裡。
「……等等。」他忽然回過神,拍了一下腦門,「我是不是還不知道他叫什麼?」
088:【你才想起來。】
虞觀:「88你怎麼能用這種嫌棄的眼神看人家,人家只是事情太多了一時沒顧上。」
088:【那明天再問唄。】
「哎,他跑得比兔子還快,我上哪問去。」虞觀重新鋪了張紙條,拎起筆沾了墨,「還是老辦法靠譜。」
*
翌日夜裡。
零七在窗台上又看到了一張疊好的紙條,被壓在玉佩下面。
他把紙條拿起來,借著月光展開。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筆跡鋒利舒展:
【閣下如何稱呼?】
零七攀上樹枝,坐在杈上,開始一片一片揪樹葉,揪了十幾片,才從暗袋裡摸出一截炭筆。
他趴在樹幹上,在一片最大的葉子背面寫了幾個字。
次日清晨。
虞觀推開窗,第一眼就看見了那片葉子。
杏葉青綠,脈絡分明,背面用炭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字:
【我的名字不好聽,不喜歡。】
虞觀捏著那片葉子端詳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
「不好聽?」他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語,「難道是叫狗蛋?鐵柱?還是二狗子?」
他提筆想了想,在紙上落墨寫道:
【不若我為你取一個名字,若是同意,便折一枝杏花放在窗台前。】
翌日清晨,虞觀再次推開窗。
一枝杏花安安靜靜躺在窗台上,花瓣被露水沾濕,瑩潤透亮。
他伸手拿起花枝,指尖轉了一圈,笑容從唇邊漫開來。
窗外日光漸盛,杏樹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影,在這個初夏的時節,零七終於有了自己的名字。
瓊硯。
瓊即美玉,硯即硯台。
外在如玉,內里藏鋒。
虞觀把這兩個字寫在灑金箋上,端端正正壓在窗台,等著夜裡那隻小雀兒來取。
夜風拂過窗台,灑金箋的一角被吹起又落下,那兩個墨字在月光底下泛著微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