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觀，媽媽去上班啦，你在家要乖乖的，還記得媽媽之前給你說過什麼嗎？」
虞母蹲在兒子面前，小虞觀坐在地上，穿著一身嫩黃色的背帶褲，手裡捏著一隻毛絨玩具。聽到虞母的話，他慢吞吞點了點頭。
虞母輕聲細語，「媽媽說了什麼呀？」
小虞觀放下手中的玩具，轉身把旁邊一個巴掌大的畫本拿過來。畫本是虞母專門給他畫的，每一頁都用彩色蠟筆畫著簡單的圖案。
畫本翻開，他伸出肉嘟嘟的手指頭，指著上面畫的鋒利的刀。
「不能，摸。」
虞母笑了，「對，對，這個本子上畫的，小觀都不要碰，知不知道？」
小虞觀認真點頭。虞母又繞著房間檢查了一圈，插座護蓋、櫃角防撞條、窗戶鎖扣，一樣樣確認過去。
再不放心也得走了，活兒不等人。
她彎腰親了親兒子額頭，「媽媽很快就回來。」
門關上，鎖舌咔噠一聲落進門框。
小虞觀盯著門口看了很久。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站起來，卻不是去玩玩具，而是邁著短腿走到門後面，背靠著門，慢慢滑坐下去。
就那麼乖乖巧巧地等待著，一動不動。
一隻純黑的小貓憑空出現在房間裡，金色的瞳孔流光溢彩，如同兩粒琥珀。它踩著優雅的貓步走過來，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小虞觀的小腿，喵喵叫了兩聲。
小虞觀垂下眼睛，伸手把黑貓撈進懷裡。
088窩在宿主懷中，感受著小孩暖烘烘的體溫，心情複雜。
上個世界虞觀本該按劇情設定平穩走完一生然後死去，結果卻硬生生被延續了壽命。
主系統當時給了兩個選擇，一是依舊按原定時間死亡，二是留下來，但下個世界要接受懲罰。
虞觀選了哪個不言而喻。
代價就是他的思維會退化成真正的小孩，連088都不認得了。
從宿主降生在這個世界開始，088就跟著他，可這傢伙對它愛搭不理了整整四年。
如今能被抱在懷裡，已經是天大的進步。
088捏著嗓子哄道：【小觀，我們去繼續學習寫字好不好呀，不要在這裡坐著啦，累不累呀，媽媽回來看到會心疼的。】
小虞觀沒理它。
他正專注於做另一件事。
只見他伸出小手，揪住088背上的毛，輕輕一拽。
088：【……喵】
小虞觀從背帶褲兜里摸出一個小鐵盒，打開蓋子。在其他人眼中鐵盒是空空蕩蕩的，但他卻能看到裡面的東西。
他把新揪下來的那團黑色絨毛小心翼翼團成一團放進去，和裡面已有的幾個黑球球擺在一起，整整齊齊。
然後又把鐵盒子塞回兜里，這才站起來。
088強忍著想舔舐後背的衝動，麻利地把本子和筆叼過來，放到小桌子上。
小虞觀爬上椅子，握住鉛筆，開始一筆一畫地寫字，一時間屋內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088跳上窗台，抖了抖身上快被揪禿的毛，一臉滄桑。
孩子不好帶啊。
它抬頭看了眼外面的天，原本亮堂堂的天色不知什麼時候暗下來了，黑沉沉的雲層將原本的天空覆蓋住，空氣里都透著潮濕的味道。
088興奮地回頭喊：【小觀，小觀，你快看，外面要下雨了！】
小虞觀放下筆，走到窗邊。
窗台比他高太多，小孩只能站在後面一點的位置，仰著腦袋，嘴巴微微張開，盯著外面被烏雲蓋住的天。
「天，壞了。」
088：【那是烏雲啦，不是長毛。】
小虞觀顯然沒聽進去，他看烏雲看得津津有味。沒一會兒天上飄下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點打在樹葉和地面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像一首歡快的小曲兒。
小虞觀看著看著，眼皮耷拉下來，腦袋一點一點的。他就那麼趴在地板上，臉貼著涼涼的地面，睡著了。
088把自己的尾巴搭在小孩脖子上，權當毯子。
等小虞觀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屋裡的燈虞母走時全開著，亮堂堂的，暖黃色的光把房間照得像個安全的小盒子。可也正因為這樣，就襯托得窗外的黑就格外濃，好像一整塊化不開的墨汁糊在玻璃上。
小虞觀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他四處張望，想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裡找到另一個人的身影。
可他什麼都沒有找到。
小虞觀抿住嘴唇，眼淚突然啪嗒一聲掉下來，一顆接一顆，順著臉頰滴在嫩黃色的背帶褲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踮著腳去拉門把手，門打不開，他又蹲下來，用指尖去扒拉門縫，短短的指甲刮在木頭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088急得團團轉：【小觀，媽媽等會兒就回來了，不要怕，你看，有我陪著你呢！】
外面突然轟隆一聲，一道悶雷從天邊滾過來。
小虞觀整個人縮了一下，他蹲在門口，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嗚……怕……」
聲音又低又小，像只被丟在雨里的小動物。
088第一次覺得沒有實體是世界上最殘忍的事。
它能看見虞觀哭，能聽見他喊怕，但除了喵喵叫兩聲，什麼都做不了。
*
蘇家此刻則是另一番光景。
整座莊園人仰馬翻，所有傭人都被從各自崗位上揪起來，冒著雨滿院子跑。
原因很簡單，蘇家的小兒子蘇啟恩鬧脾氣躲了起來，到現在都沒找到。
蘇母站在門廳里，臉色鐵青，蘇父也急匆匆從公司回來，加入了搜尋的隊伍。
虞母頂著雨在花園裡來回搜找，灌木叢、花架底下、工具房，凡是小孩能藏身的地方都翻了個遍。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澆得她睜不開眼。
她心裡掛著兩頭，一頭是那個不知藏哪兒去的小少爺，另一頭是自己鎖在房間裡的兒子。
這雨越下越大了，小觀會不會害怕？
*
088看著小虞觀哭得臉頰通紅，眼睛腫得像兩顆水蜜桃，鼻尖也紅透了，整張小臉濕漉漉的一片狼藉。
再這麼哭下去怕是要背過氣去。
它一咬牙：【小觀別哭了，我帶你出去找媽媽，好不好呀？】
小虞觀從膝蓋里抬起臉，滿臉淚痕，抽抽噎噎地重複道。
「媽媽。」
088：【對，我們去找媽媽。但是你要先把眼淚擦乾，不能哭了哦。】
小虞觀吸了吸鼻子，站起來，他晃晃悠悠走到洗手台邊，夠到自己那條印著小恐龍的毛巾，認認真真把整張臉擦了一遍。
擦完，還把毛巾疊好放回原處。
088心一軟，又趕緊補充：【現在外面在下雨，我們還要拿一把雨傘。】
小虞觀蹲下來，拉開自己的小書包拉鏈，然後扒著儲物櫃的邊緣，踮腳把裡面的摺疊傘夠下來，塞進書包。
088：【呃，還有、還有要多穿幾件衣服，外面太冷了，如果感冒，媽媽看到會擔心你的。】
小虞觀又翻出一件厚外套，費勁地將胳膊伸進袖子裡，好不容易穿上了身，也忙出了一身汗，臉紅撲撲的，柔軟的頭髮黏在額頭上。
活像一個圓滾滾的小粽子。
他把黑貓從地上撈起來，抱在懷裡，濕漉漉的眼睛盯著088看。
「走。」
088被那雙還掛著淚珠的眼睛看得心臟一擰，頓時罪惡感爆棚。
媽，你咋還不回來啊，我快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