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在一點點吞噬蘇啟恩的生命。
雨水和泥漿浸透了衣服,腳踝的疼痛從尖銳變成麻木,最後連麻木都感覺不到了。
他蜷縮在落葉堆里。
好冷。
冷得像要死了。
死了就能回去了吧?回到那個他熟悉的一切的家。
而不是這個鬼地方。
這裡的食物他不喜歡,話他也聽不懂,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好像他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他只是想讓爸爸媽媽著急一下,讓他們知道他不喜歡這裡。
可現在好像……沒人來找他。
蘇啟恩的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一團軟乎乎的暖意貼了上來。
好像有一雙小小的胳膊環住他,熱烈的溫度透過濕透的衣服傳遞過來。
蘇啟恩掙扎著試圖睜開眼。
映入眼中的是一張髒兮兮的臉,上面還糊著泥點子,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唯獨那雙眼睛黑得像黑葡萄,亮晶晶的。
小孩也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回看著他。
蘇啟恩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就又暈了過去。
暈過去前,他好像聽到了其他聲音。
「找到了,找到了,小少爺在這!」
*
虞母聽到蘇啟恩被找到的消息後,轉身就往回跑。
小觀一個人在房間裡這麼久,該嚇壞了。
虞母衝進傭人房,手剛按上門把手,門就開了。
她愣了一下,心臟猛地一沉。
「小觀?」
她衝進去,燈還亮著,房間卻空蕩蕩的。
虞母抑制住發軟的腿,「小觀,小觀你在哪,快出來,別嚇媽媽!」
她將屋裡翻了個遍,什麼都找到。
虞母踉蹌著衝進自己房間,看到床頭柜上那開著的鐵皮箱子,鎖扣被扔在一邊,裡面的鑰匙卻不見了。
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
虞母衝出門,顧不上劈頭蓋臉砸下來的雨水,也顧不上會不會丟掉這份工作。
她要去找這棟莊園的主人,去看監控。
她的小觀,她的兒子,千萬不要有事。
剛到主樓門口,管家攔住了她。
林管家板著臉,「這麼晚你來這裡做什麼?」
虞母嗓音沙啞,祈求道,「我、我兒子不見了,林管家,求求你,能不能幫我調監控,他腦子不好,萬一出事我……」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混著雨水淌下來。
林管家的神色微妙,「你兒子多大?」
虞母慌忙抬起手比了比,面上滿是焦灼不安,「四歲,就這麼高,他肯定是怕我出事,自己跑出來找我了,他不能出事啊……」
林管家突然和善起來,上前一步扶住虞母的手臂,「別急,你兒子在屋裡呢。」
虞母原本焦灼的神情一滯,有些滑稽。
「……啊?」
「蘇先生提前通知我了,你直接進去吧。」
虞母渾渾噩噩走進主樓。
她很少進來這裡。
水晶吊燈從挑高的天花板垂下來,光線鋪滿整個客廳,牆上掛著油畫,每一幅都價值不菲。轉角處擺著青花瓷瓶,裡面插著新鮮的百合,空氣里都是淡淡的香氣。
虞母此刻卻顧不上看這些,就在她心急如焚時,終於看到了自己想見到的人。
小虞觀坐在米色的沙發上,身上換了一套乾淨的家居服,外面裹著毛毯,頭髮還有點濕,但已經被擦得半干。
旁邊坐著蘇夫人。
她穿著一身絲綢睡袍,長發挽在腦後,姿態優雅,正拿著毛巾輕輕擦著小虞觀的頭髮。
小虞觀乖乖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杯熱牛奶,小口小口地喝。
看到虞母進來時,他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杯子,從沙發上跳下來,噔噔噔跑過去,一把抱住虞母的腿,如同倦鳥歸林。
蹭了蹭,抬起頭,露出一個靦腆的笑,酒窩深深的。
「媽媽,找到了。」
虞母忍住哭腔,蹲下來,抬起手狠狠拍向小虞觀的後背。
「你為什麼偷偷跑出來,你要嚇死我知道嗎!」
她拍了兩下就控制不住了,把孩子摟進懷裡,邊哭邊道歉,「小觀,對不起,對不起,是媽媽不好,你有沒有受傷?」
小虞觀搖頭,小手回抱住虞母,「媽媽,沒有錯。」
虞母把孩子抱得更緊,手撫過他的後背、手臂、腿,確認沒有傷口,心才稍微放回肚子裡。
蘇夫人等虞母的情緒稍稍平復,才輕聲開口:「虞女士,真的很抱歉,今晚讓你受驚了。」
虞母慌忙鬆開孩子,轉身擦了擦眼淚,「不不不,是我管教不嚴,小觀他……」
「是小觀救了啟恩。」蘇夫人打斷她的話,「如果不是他,啟恩現在……」
虞母愣住。
救人?
小觀?
她低頭看向懷裡的孩子,小虞觀正捏著她衣角,腦袋埋在她胸前,安安靜靜的。
蘇夫人接著說:「林管家調了監控,小觀是自己跑出去的,他沿著花園那條路一直走,最後在後山的坡下找到了啟恩。」
她聲音里多了幾分感慨,「啟恩當時已經凍僵了,體溫很低,是小觀抱著他,給他取暖,一直到我們趕到。」
虞母捂住嘴,眼淚又下來了。
小觀,媽媽的小觀。
那么小的孩子,那麼黑的夜,那麼大的雨。
他是怎麼走過去的?
摔了多少次?
怕不怕?
蘇夫人起身,走到虞母面前,微微欠身,「虞女士,謝謝你,也謝謝小觀。這份恩情,我們蘇家記下了。」
虞母趕緊擺手,「不不不,蘇夫人您千萬別這樣,折煞我了!」
蘇夫人直起身,笑道,「該謝的還是要謝。」
她轉頭看向小虞觀,蹲下來,和他平視,「小觀,也謝謝你救了哥哥。」
小虞觀抬起頭,黑葡萄似的眼睛濕漉漉的,盯著蘇夫人看了一會兒,突然冒出一句:「哥哥,沒事嗎?」
蘇夫人一怔,隨即笑開,「沒事了,醫生檢查過了,休息幾天就好。」
小虞觀點點頭,又埋回虞母懷裡。
蘇夫人站起來,看向虞母,「虞女士,我有個請求。」
虞母趕緊說:「您說。」
「你現在住的那間傭人房太小了,不方便照顧小觀。」蘇夫人語氣溫和,「賓舍二樓有間客房,採光好,空間也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搬過去住。」
虞母腦子嗡一聲,「蘇夫人,這不合適,我……」
「有什麼不合適的?」蘇夫人果斷道,「小觀還小,需要更好的照顧。那間房平時也空著,與其浪費,不如讓你們住。」
虞母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拒絕,可蘇夫人說得有理有據,拒絕的話根本說不出口。
更重要的是,蘇夫人的態度里沒有施捨,沒有憐憫,也沒有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就好像這只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虞母鼻子發酸,聲音哽咽,「蘇夫人,謝謝您。」
蘇夫人笑了笑,「別客氣,應該的。」
她轉身叫來林管家,「林管家,你帶虞女士去賓舍二樓西側的客房,把房間收拾一下,順便幫她把東西搬過去。」
林管家應聲,「是。」
虞母抱著小虞觀,跟著林管家往樓上走。
小虞觀趴在她肩膀上,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蘇夫人還站在原地,沖他揮了揮手。
小虞觀眨眨眼,也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