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啟恩被發現時就已經起了高燒,腳腕上的扭傷處紅腫起來,格外顯眼。
蘇父坐在床邊,看著兒子通紅的小臉,額頭上還貼著退熱貼,他揉了揉眉心,頭疼得厲害。
蘇夫人推門進來,蘇父抬頭看她,「那個孩子的母親把他接走了?」
蘇夫人點頭,在床邊坐下,將今晚的安排簡單說了。
蘇父沉默片刻,嘆了口氣,「那就好,得好好謝謝對方。啟恩這……哎。」
他伸手拉住蘇夫人的手,怕吵醒床上的孩子,聲音壓低,「你說,要不我們就把啟恩送回去吧。」
蘇夫人沒接話。
蘇父繼續道:「他從小在國外長大,這是第一次跟我們回國內。我本來想著過一段時間他就能適應,沒想到鬧出這麼大的亂子。」
他看著兒子發燒的臉,眼底全是疲憊,「再這樣下去,遲早出大事。」
蘇夫人反握住他的手,「讓他一個人留在國外,你放心得下?」
蘇父喉頭一哽。
當然放不下。
這孩子由他們親手拉扯到大,即便兩人工作再忙,也從未假手於人。
蘇夫人看出他的猶豫,聲音放柔,「或許再試一試呢。」
蘇父苦笑,「還能怎麼試?這幾天能試的都試了,請了老師、買了玩具、帶他去遊樂場,這臭小子一點妥協的意思都沒有,今天直接給我來了個離家出走。」
蘇夫人忍不住笑了一聲,「還不都是你平時慣的,養成他這副無法無天的性子。」
蘇父被堵得啞口無言。
蘇夫人看了一眼床上的蘇啟恩,伸手摸了摸他滾燙的臉頰,指尖觸到退熱貼的邊緣,輕輕按了按。
「我的意思是,要不咱們給啟恩找一個玩伴。」
蘇父愣了下,「玩伴?」
「就是找一個年紀相仿的孩子,陪著他,幫他適應國內的生活。大人說什麼他不聽,但小孩子之間,總能玩到一起去。」
蘇父若有所思,「這上哪兒找?」
蘇夫人收回手,「不如讓今晚救下啟恩的那個孩子試試。」
蘇父目光一動。
蘇夫人接著說:「我聽林管家提過,她們是單親家庭,母親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如果成功了,日後我們也可以順理成章的在一定程度上幫幫他們。如果不成功……」
「也沒什麼損失。」蘇父接上她的話。
蘇夫人點頭。
蘇父想了想,「也行。不過以防萬一,我再去找找其他適齡的孩子,到時候都讓啟恩見見。」
「嗯。」
床上的蘇啟恩翻了個身,眉頭皺起來,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楚。
蘇夫人替他掖好被子,和蘇父對視一眼。
相視一笑。
*
這一頭的母子倆,對即將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新房間比原來那間傭人房大了三倍不止,窗戶朝西,月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色。
林管家幫著把行李搬了過來,東西不多,兩個舊箱子就裝下了全部家當。
虞母把小虞觀放在沙發上。
經歷了一整晚的驚心動魄,她到現在手還在抖,看著面前安安穩穩坐著的兒子,才覺得心臟重新跳了起來。
「小觀。」她蹲下來,和兒子平視,「你告訴媽媽,你是怎麼拿到鑰匙開門出去的?」
小虞觀歪了歪腦袋,伸出小手,反握住虞母的手指。
「困,媽媽。」
他的眼皮已經在打架了,腦袋像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虞母心口發燙。
這孩子在外面淋了那麼久的雨,找到人之後又一直抱著那個小少爺取暖,折騰了大半夜,能不困嗎?
她不忍再問,趕緊把人抱起來,「好,好,那媽媽帶你去刷牙,刷完我們就睡覺覺。」
小虞觀揉著眼睛,被虞母牽著走進浴室。
牙刷是新的,連兒童牙膏都備了草莓味的。小虞觀迷迷糊糊張著嘴讓虞母幫忙刷,口水和泡沫糊了一下巴,眼睛閉著,全程半夢半醒。
洗漱完被放上床後,小虞觀突然清醒過來,他低頭看著腳底下的大床。
這是一張很大很大很大的床。
比他們原來睡的那張摺疊床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被褥軟綿綿的,像踩在雲朵上。
他站起來,試探性地蹦了一下。
彈起來了。
又蹦了一下。
彈得更高了。
小虞觀眼睛亮起來,啪嗒啪嗒連蹦了好幾下,然後一個沒站穩,整個人撲倒在被子裡,咯咯笑了兩聲,緊接著抓起旁邊的毛毯,把自己從頭到腳裹了進去,滾了一圈,裹成一個嚴嚴實實的毛毯卷。
只露出一雙黑曜石似的眼睛,得意地眨了眨。
虞母站在床邊,哭笑不得,「快乖乖躺好睡覺了。」
毛毯卷扭了扭,一隻小手從裡面伸出來,抓住虞母的手指。
「睡覺了。」
虞母在床邊坐下,看著小虞觀的呼吸漸漸平穩,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又摸了摸脖子。
虞母鬆了一口氣,但沒有離開。她就這麼靠在床頭,每隔一段時間就醒一次,手伸過去探探溫度,確認沒有發燒,才敢閉上眼。
一夜無事。
*
第二天一早,虞母收拾好準備去上工。
她蹲在小虞觀面前,把自己那部舊手機掛在他胸前。
「這個按鈕按一下,」她握著小虞觀的手指點在屏幕上,「這裡,看到沒有?媽媽的名字。按一下就能給媽媽打電話。」
小虞觀低頭看著胸前的手機,小手翻來覆去地摸了摸,新奇得很。
虞母捧著他的臉,認真道:「下次遇到問題,一定要先給媽媽打電話,不可以自己跑出去。知道了嗎?」
小虞觀使勁點頭,板起小臉,拍了拍胸前的手機。
「放心!」
語氣特別嚴肅,特別鄭重,像個接受了重大使命的小戰士。
虞母被他逗笑,親了親他的額頭,起身出門。
走到花園的小徑上,剛拐過月季花叢,林管家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怎麼沒帶你兒子出來透透氣?」
虞母腳步一頓,回過頭,有些意外,搓了搓手,「不是您之前說……」
林管家擺了擺手,打斷她,「那是之前。本來讓你帶孩子來這裡就不符合規定,自然不能把人帶出來。但昨天蘇先生說了,小孩子一直憋在屋裡也不好。」
虞母心中遲疑。
可腦海里浮現出小虞觀平時踩著凳子扒著窗台眼巴巴往外看的樣子,像只想要出籠的小倉鼠。
猶豫轉瞬即逝。
「那我……現在可以去把他帶出來嗎?」
林管家嗯了一聲,「去吧,花園隨便逛,就是別去前院。」
虞母驚喜地道謝,轉身就往回跑。
她推開房門的時候,小虞觀正扒在窗台上,手裡抱著那部舊手機,他將臉貼在玻璃上,肉嘟嘟的臉被壓成了一小塊餅。
聽到門響,他轉過頭來,眼睛圓溜溜的。
「媽媽?下班了。」
虞母朝他伸出手,笑道:「沒有呢,小觀,想不想出去玩?」
小虞觀噔噔噔跑過來,一把抓住虞母的手。
他仰起臉,嘴角兩邊的酒窩深陷。
「好,出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