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以後,小虞觀時不時就跟著虞母來到花園裡,他十分好帶,全然不用虞母操心,有時候遇到一隻蟲子就能蹲下來看半天,安靜得像棵小樹苗。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樓上那位小少爺。
蘇啟恩的身體素質極好,沒兩天就退了燒,又過了一周時間,腳腕的扭傷也好了大半。
病好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保姆精心熨好的襯衫剪了兩個洞,說要做超人披風。
還不到一天時間,他又做了許多惡作劇,包括但不限於:
用彩筆把走廊的白牆畫滿了歪歪扭扭的怪獸。
把蘇父書房裡的地球儀從二樓陽台扔了下去。
以及……
林管家站在錦鯉池邊,臉色鐵青。
原本一池清水如今變成了墨黑色,幾條名貴的錦鯉翻著白肚皮浮在水面上。蘇啟恩站在池邊,手裡還攥著一瓶倒空了的墨汁,臉上沒有半點心虛,反而歪著頭欣賞自己的「傑作」。
蘇父得知此事,當晚氣得在書房摔了杯子。
蘇夫人坐在對面,等他發完火才開口:「玩伴的事,不能再拖了。」
蘇父深吸一口氣,點了頭。
*
蘇夫人沒有直接告訴蘇啟恩要給他找玩伴。
她只是早餐時漫不經心地提了一嘴:「啟恩,你生日快到了,媽媽想給你辦個派對,請一些小朋友來家裡玩,好不好?」
蘇啟恩嘴裡塞著半塊華夫餅,聞言抬起眼,用英語問:「有蛋糕嗎?」
「當然有。」
「巧克力的?」
「巧克力的。」
蘇啟恩聳了聳肩,「隨便。」
生日宴定在周六。蘇夫人前前後後忙了一整周,請柬發出去十幾份,收到的回覆全是「一定到」。
當然會一定到,蘇家的面子誰敢不給,況且若是自己的孩子成了蘇啟恩的玩伴,那就是一件互利共贏的好事。
周六上午,一輛接一輛的車停在蘇家門口。
大廳里很快擠滿了衣著光鮮的小孩,男生女生都有,年紀從四歲到七歲不等。有幾個是蘇夫人從朋友圈子裡精心篩出來的,性格溫和,家教良好,甚至有兩個是海歸家庭的孩子,英語說得比中文還溜。
蘇啟恩從樓梯上走下來,掃了一眼滿屋子的人。
接連幾個小孩想湊過來跟他打招呼,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就走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蘇夫人在旁邊看著,額角突突直跳。
倒是那個海歸家庭的男孩有兩把刷子,直接用英語沖蘇啟恩來了句:「Hey, wanna play Mario Kart?」
蘇啟恩終於有了點興趣。
他跟著那男孩進了遊戲室,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開始打馬里奧賽車。
第一局蘇啟恩輸了,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下來。
第二局他贏了,那男孩笑著說「you're good」。
第三局,蘇啟恩直接把那男孩擠下了賽道。
那男孩不服想再玩一局,蘇啟恩直接站起來把手柄摔在他懷裡,居高臨下看著他:「You suck. Go cry to your mommy.」
那男孩愣了兩秒,嘴一扁,眼眶紅了。
蘇啟恩嘲笑,「Boring.」
男孩哇的一聲哭出來,手柄一扔跑出了遊戲室。
蘇啟恩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電視屏幕上的遊戲畫面還在循環播放勝利動畫。他撇了撇嘴,把手柄扔沙發上,轉身出門。
客廳里更煩。
到處都是嘰嘰喳喳的聲音,大人在聊天,小孩在玩笑,蘇啟恩穿過人群,像條泥鰍似的滑出了後門。
花園裡安靜多了。
他一邊走一邊薅花,左手一朵右手一朵,把園丁花了三天修剪的月季弄得七零八落。
花瓣灑了一地,他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走到拐角的時候,蘇啟恩腳步一頓。
花叢底下蹲著個小孩,那小孩穿著一身嫩綠色的背帶褲,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腦袋幾乎要埋進膝蓋里。
蘇啟恩眯起眼,繞到那小孩身後,踮著腳從上往下看。
然後發現那小孩正盯著地上一群螞蟻在看,螞蟻們排著隊,吭哧吭哧搬一塊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火腿粒。
小孩看得聚精會神,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怕驚著它們似的。
蘇啟恩嘴角勾起,惡作劇的心蠢蠢欲動,他無聲地退後兩步,掃了一圈,目光鎖定牆邊的水管。
他走過去,擰開水龍頭,捏住管口,水壓在指縫間憋得鼓脹。
瞄準了地上那支螞蟻大軍。
手一松。
水柱噴射而出,精準命中。
螞蟻瞬間被沖得四散,火腿粒彈飛不見,泥水濺了一地,也濺上了那小孩的鞋和褲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蘇啟恩笑得前仰後合。
可那個蹲著的小孩一點反應都沒有,就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維持著蹲下的姿勢,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蘇啟恩的笑聲慢慢收住了,他擰緊水龍頭,走到那小孩旁邊,叉著腰不悅道,「Hey, why aren't you laughing?」
那小孩抬起頭。
蘇啟恩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張圓圓的臉,白白淨淨的,眼睛又黑又大,像兩顆洗乾淨的黑葡萄,眼尾微微下垂,鼻頭小巧又精緻。
蘇啟恩無數次在夢裡見過這張臉。
夢裡總會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聽不懂,但聲音軟綿綿的,像蓬鬆柔軟的棉花糖,讓人想一口咬下去。
可他一直以為那是夢。
「You……you're real?!」 蘇啟恩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小虞觀看著面前這個金色頭髮、嘰里呱啦冒著奇怪聲音的小孩,一個字也沒聽懂。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被濺髒的鞋,抿了抿唇,從兜里掏出一小疊紙巾,低頭認真地擦鞋面上的泥點。
蘇啟恩,「???」
我在跟你說話呢!!
他直接湊過去,整個人擠到小虞觀旁邊蹲著,肩膀撞著肩膀,臉懟到人家面前,憤憤道,「Hey! I'm talking to you! Why are you ignoring me!」
小虞觀往旁邊挪了半步。
蘇啟恩跟過去。
小虞觀又挪了半步。
蘇啟恩又跟過去。
小虞觀停下擦鞋的動作,終於抬起頭,盯著這個甩不掉的人,小小的眉頭皺起來,憋了半天,從嘴裡擠出兩個字:
「不懂。」
蘇啟恩眨了眨眼,「What?」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一個說英語,一個說中文,中間隔著一整條太平洋。
蘇啟恩才反應過來這人聽不懂他說的話。
可他不會中文啊,蘇父蘇母在家跟他講的全是英語,回國後倒是請過中文老師,可第一節課他就把課本撕了,第二節課他把老師氣哭了。
最後的結局就是老師辭職了。
他蹲在原地,盯著小虞觀那張疑惑不解的臉,第一次覺得語言不通是件很惱火的事。
小虞觀把鞋擦乾淨了,站起身,轉身要走。
蘇啟恩一把抓住他背帶褲的肩帶,往回一拽。
「Don't go!」
小虞觀一個踉蹌被拽回來,整個人重心不穩往後倒,屁股摔在地上,原本整潔的紙巾散了一地,沾上了泥土。
他愣了將近有兩分鐘,才突然鼻子一酸,眼眶慢慢紅了。
兩顆豆大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卻哭得無聲無息,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蘇啟恩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