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看著小虞觀臉上的淚珠一顆接一顆往下掉,連哭都哭得安安靜靜。
這跟他之前弄哭的那些小孩完全不一樣。
蘇啟恩慌忙蹲下身,兩隻手笨拙地插進小虞觀胳膊底下,想把人撈起來。
他比小虞觀高半個頭,力氣也大不少,按理說拎個人起來不是什麼難事。
奈何他從來沒幹過這種活,一點經驗都沒有,剛使勁往上提,腳底跟小虞觀的鞋絆在一起。
噗通一聲。
蘇啟恩整個人往前栽下去,結結實實壓在了小虞觀身上。
小虞觀本來就坐在地上,被這麼一砸,後背直接貼上了泥地,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一顆金色的腦袋擋得嚴嚴實實。
比剛才還慘。
他的鼻子又開始發酸,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比方才還要兇猛,他伸出兩隻小手,用力推搡身上的人。
用帶著哭腔的聲音惡狠狠道,「起來,起來!」
蘇啟恩的膝蓋在摔下去的時候蹭了一下地面,火辣辣的疼,但他顧不上看自己,手撐著地面翻身爬起來,第一反應是去看小虞觀。
看到對方紅得像兔子的眼睛,蘇啟恩心裡咯噔一聲,一種從未有過的慌張感湧起。
他以前弄哭別人從來都不在意,甚至覺得好笑。可此刻看著這張臉上的淚水,卻覺得自己的胸口悶得慌,好像有隻手在裡面攪動擾亂。
「你受傷了嗎?」他脫口而出。
小虞觀當然聽不懂,眼淚讓他的視線變得模糊,他下意識想拿手擦眼淚,卻被蘇啟恩制止住。
「等等,你的手太髒了。」
蘇啟恩挽起自己襯衫的袖子,露出裡頭柔軟的內襯布料,伸手就往小虞觀臉上擦。
動作毛毛躁躁的,一點都不溫柔,但確實是在努力把那些淚水弄乾淨。
「別哭了別哭了。」他嘴裡嘟囔著,也不管對方聽不聽得懂。
小虞觀視線清晰後,就偏頭躲開,自己撐著地面爬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背帶褲後面全是泥印子和草漬,袖口也髒了,手心上沾著碎草葉。原本出門時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一身,現在跟在泥坑裡打過滾似的。
小虞觀癟著嘴,小手揪住背帶褲髒掉的地方,想要把泥土拍掉。
蘇啟恩看他那副認真的樣子,靈光一閃。他湊上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虞觀身上的髒衣服,比劃了個「跟我走」的手勢。
小虞觀抬起頭,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滿臉茫然。
蘇啟恩直接伸手,拉住小虞觀的手腕,「Go, go, go。」
小虞觀卻站得直直的,紋絲不動。
他另一隻手摸到了脖子上掛著的那部舊手機,手指攥緊了它,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不能跟陌生人走。
蘇啟恩又拉了一下,小虞觀直接往後退了半步,手腕從他手裡抽出來,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警惕戒備。
蘇啟恩急得團團轉。
怎麼辦。
蘇啟恩突然想起剛才那個跟他打遊戲的男孩的臉。
那個人,會說中文。
對了!
他絞盡腦汁,把記憶里僅有的幾個中文詞翻出來,磕磕巴巴地沖小虞觀道:「你,停這,我,走。」
他比劃著名,指指小虞觀,又指指腳下的地面,再指指自己,最後指向房子的方向。
小虞觀完全聽不懂這是什麼鬼。
他已經不看蘇啟恩了,低著頭繼續拍衣服上的土。
蘇啟恩咬了咬牙,轉身就跑。
他穿過花園,推開後門,衝進客廳。滿屋子的人和聲音撲面而來,他在人堆里掃了一圈,目光很快鎖定角落裡正跟別的小孩玩遊戲的周塬。
蘇啟恩三兩步衝過去,一把抓住周塬的手腕,「你跟我走!」
周塬手裡的積木塊啪嗒掉在桌上,「幹嘛啊?」
沒等他說完,整個人已經被拽著往外跑了。
周塬踉踉蹌蹌跟著往前沖,想甩開蘇啟恩的手,結果根本甩不掉。
他只能被拖著跑出了後門,跑進了花園。
眼看著周圍越來越安靜,人越來越少,周塬心裡發虛,掙扎著喊:「你要帶我去哪?你是不是想打我?我不跟你走了,我要回去!」
「你想多了,安靜點。」蘇啟恩回頭,語氣不耐煩得很。
他滿懷希冀地拐過月季花叢,衝到剛才那個拐角。
結果只看到空蕩蕩的一片。
地上只剩下幾張被踩髒的紙巾和一片凌亂的腳印。
那個穿綠色背帶褲的小孩,不見了。
蘇啟恩愣住,鬆開周塬的手腕,在附近找了一圈又一圈。
周塬揉著被捏紅的手腕,看著蘇啟恩滿花園亂竄的樣子,一臉莫名其妙。
*
「媽媽。」
小虞觀蹬著兩條小短腿,沿著熟悉的石子路,找到了正在澆花的虞母。
他玩的地方離虞母從來不會超過一個拐角的距離,虞母每隔一會兒就會過來看他一眼。
虞母一轉頭,看見兒子渾身髒兮兮的樣子,她快步走過來蹲下,上下打量著他,「哎呀,這是怎麼搞的?有人欺負你了嗎?」
小虞觀不想讓媽媽擔心。
他搖了搖頭,聲音小小的,「摔倒了。」
虞母的目光在兒子身上轉了一圈,心疼得直抽氣,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有沒有受傷?疼不疼呀?」
小虞觀抬起髒兮兮的小手,手心朝上,攤開給虞母看。
「沒有,不疼。」
虞母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紅通通的鼻尖,語氣軟下來,「那小觀有沒有哭呀?」
小虞觀的臉刷地紅了。
他別開視線,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承認:「哭了。」
虞母笑著握住他的小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那就是疼。以後如果疼,就要說出來,知不知道?不然媽媽會擔心的。」
小虞觀認真地點了點頭。
虞母站起身,拍了拍他肩上的草屑,「小觀在旁邊等一等,媽媽快要下班了,等下班了就帶你回去換一身新衣服。」
「好。」
小虞觀乖乖走到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他低頭擺弄著脖子上的手機,用袖子擦掉屏幕上沾到的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