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啟恩以為這個幼稚的約定能管一輩子。
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它確實奏效了。
小學六年，初中三年。虞觀一直被他牢牢圈在身邊，兩個人的名字在老師和同學嘴裡幾乎被焊在一起。
虞觀的自閉症症狀隨著年齡增長和持續干預，緩解得比預期更好。到了高中，他已經能正常跟人交流了，只是頂多性子偏內向些，話少，不太主動找人說話。
但他長得好。
用蘇夫人的話說，這孩子越長越出挑了。白淨的皮膚，線條溫雋的五官，一副清清淡淡的書生樣，不笑的時候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
就算他沉默寡言，別人也只當他性格如此，從沒往別處想過。
除了蘇啟恩，沒人知道虞觀小時候是什麼樣子。
那些漫長的、瑣碎的、一點一滴拼湊起來的過去，只存在於蘇啟恩的記憶里。
這讓他產生了一種微妙的獨占感，像捂著一個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這種情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味的。
*
高二升高三的那個暑假。
蘇啟恩洗完澡從浴室出來，腦袋上頂著條毛巾，水珠順著金色發梢往下滴，砸在肩膀上。
十七歲的少年抽條抽得厲害，一米八幾的個頭，沒穿上衣，運動褲松松垮垮掛在胯骨上，露出緊緻有力的肌肉線條。
他踩著拖鞋哐當哐當往臥室走，推門的時候故意沒敲門，本來想從背後嚇虞觀一跳。
結果一推開門，還沒來得及撲過去嚇人，就看到虞觀坐在書桌前，手機捧在手裡，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被那點微光襯出柔和的輪廓。
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蘇啟恩腳步一頓，眉頭緊鎖，一種不祥的預感讓他沒有出聲。
他視線下移，落在手機屏幕上。
聊天框的頭像是個動漫角色，粉頭髮大眼睛，一看就是女生用的。頭像下面一長串消息氣泡，密密麻麻。
虞觀的回覆不長，三五個字居多，但語氣明顯比平時活泛。
蘇啟恩剛開始還以為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反應過來後只覺得怒火攻心，燒得他耳根發燙。
他再也忍不下去，大步走過去，一把抄過虞觀的手機。
面上好奇，調笑道，「看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也讓我看看唄？」
虞觀瞬間反應過來，湊上去想搶回來，耳根通紅，神色慌張。
「啟恩！還給我！」
蘇啟恩用一隻手把虞觀擋在外面，另一隻手飛速翻看聊天記錄。虞觀夠不著，急得拽他胳膊。
他看了一眼備註。
姜妍。
沒聽說過。
拇指往上劃，聊天時間線一路拉到底。
最早的一條消息在兩個月前。
兩個月。
虞觀跟一個他根本不知道的人，聊了兩個月。
蘇啟恩手指划過屏幕，下巴繃緊，像找虐似的一點一點看過兩人的聊天記錄。
聊天內容倒不是什麼出格的東西，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正因為太正常了，蘇啟恩的火氣反而躥得更猛，如野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
他把手機舉高，聲音像從冰窟窿里撈出來的，輕聲質問道。
「你們怎麼認識的。」
虞觀喉結滾動了一下，猶豫片刻，最後還是老實回答。
「物理競賽上認識的。」
物理競賽。
蘇啟恩還記得。那次比賽在隔壁城市，他沒參加，但請了假全程跟著，送虞觀到考點，考完了又一塊兒坐車回來，前前後後總共三天的時間。
然而就這麼短沒盯著的工夫，虞觀居然認識了一個人，然後偷偷聊了兩個月。
虞觀從來不瞞他任何事，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蘇啟恩一直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看來，理所當然這個詞本身就是個笑話。
蘇啟恩把手機屏幕朝向虞觀，指尖點在那個粉色頭像上。
「我要把她刪了。」
虞觀急促道。
「不行！」
話一出口，兩個人同時愣了一瞬。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外機嗡嗡的震動聲。
虞觀對上蘇啟恩的目光，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蘇啟恩臉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那雙眼睛看向虞觀時從來都帶著暖意，此刻最深處冷得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刺骨凜冽。
「不行？」他輕笑道，「虞觀，你為了別人拒絕我？」
「難道在你心裡這個人比我還重要？」
蘇啟恩越說越氣，直接反手將手機狠狠砸向地面。
屏幕朝下飛了出去，彈跳一下落在地面，蛛網狀的裂痕從中心擴散到四角，幾塊碎片飛濺開來，散在兩人腳邊。
虞觀被那聲響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後腰磕在桌沿上。
蘇啟恩冷著臉，扭頭就走。
門被猛力帶上，嗡地震了一下。
虞觀站在原地，耳朵里還嗡嗡響著。
他緩了一會兒，蹲下身撿起那隻屏幕碎得稀爛的手機。
手機居然還十分頑強地亮著，聊天頁面卡在最後一條消息上，字跡被裂痕切得七零八碎。
勉強能夠辨認。
虞觀抿唇，心中鬱郁，「88，我惹他生氣了。」
088蹲在他腳邊：【……嗯，他應該能自己消氣吧。】
「可這次是我做錯了事，我不該瞞著他的。」
虞觀站起來，把碎了的手機擱在桌角。
桌面上立著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歪，像是誰拿手機隨手按的。畫面里兩個小孩腦袋挨著腦袋，親密地靠在一起。
虞觀趴在桌面，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88，我一定要讓姜妍喜歡上我才行嗎？」他有些困惑，「可是我不喜歡姜妍。」
088：【也不用啦，你只要假裝喜歡她，然後在關鍵劇情節點對她好就可以了。】
虞觀皺了下眉頭。
在他高一的時候，088告訴他，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是被系統綁定、投放到這個世界裡的。
只有完成任務，扮演好「深情男二」這個角色，他才能平安地在這個世界活到壽終正寢。
否則容易早夭。
這個世界的女主角叫姜妍，他必須在關鍵劇情節點對她表現出足夠的好感度，系統判定達標，任務才算完成。
這些他都明白。
可明白歸明白，實際操作起來，他完全不知道「喜歡一個人」該是什麼樣。
更何況蘇啟恩現在還因為這件事生了氣，他就更不想做了。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虞觀問。
088：【很快的很快的，你就假裝對姜妍好一點就行啦，又不是讓你真的跟她談戀愛。】
「哦。」
虞觀關了燈，爬上床。
身體習慣性地往裡側縮了縮，枕頭旁邊空出一大截位置。
那是蘇啟恩平時睡的地方。
被套上還殘留著蘇啟恩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著沐浴露的薄荷氣息。
虞觀側躺著，視線落在那片空白上，慢吞吞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