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層帷幔墜著米粒大小的明珠,每一顆都泛著柔潤的光,從房梁垂到地面,密密匝匝,走動間碰撞出細碎的聲響。
紫檀架子上擺著拳頭大的夜明珠,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如白晝。
金絲楠木的拔步床占了大半個內室,床頂雕著百鳥朝鳳的紋樣,四角懸著香囊,不知塞了什麼名貴藥材,氣味清苦。
一個貌美的侍女正安靜跪坐在床邊矮榻上。
床帳里傳出一聲含糊的悶哼。
她立刻起身,膝行兩步上前,額頭抵在手背上,「千歲爺。」
珠簾被一隻手從裡面撥開,那手蒼白到近乎透明,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手腕往上,是一截瘦削的小臂,青色血管隱約可見。
再往上,是一張帶著病態的臉。
那張臉帶著久病之人特有的青白,顴骨微微凸出,襯得一雙眼格外大,眼尾自帶三分病氣的紅。偏偏嘴唇顏色艷紅得像剛飲過血,擱在這張慘白的臉上,活脫脫一個從畫皮里走出來的艷鬼。
他啟唇,聲音低細,不像尋常男人說話那般粗糲,帶著股說不上來的柔和味道,可沒人敢因為這點柔和就鬆懈半分。
「最新一批的貨,到了?」
侍女保持著伏地的姿勢,「回千歲爺,已經令人安置好了,就等您去驗貨。」
「更衣吧。」
侍女膝行到床沿,從一旁取了鞋,雙手捧著替他穿上。外頭候著的人像是掐著點似的,無聲無息魚貫而入,手裡捧著疊得齊整的衣袍、玉帶、發冠、香囊,一樣樣擺開,琳琅滿目。
全程沒有一個人抬頭。
虞觀俯視著面前一排排的天靈蓋,臉上掛著的表情介於死了親爹和死了全家之間,鬱氣沉沉。
侍女們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自己是個透明的。
九千歲喜怒無常,上個月有個小太監遞茶時手滑了一下,第二天人就沒了。
一隻純黑的貓蹲在紫檀架子上,金瞳如同兩顆琉璃珠,尾巴悠哉地晃著,滿臉看好戲的模樣。
【宿主,上個世界順利完成任務,滿分通關呢,你為什麼不笑?多開心的事啊。】
虞觀呵呵冷笑:「是,是完成任務了,可你告訴我這個世界為什麼……」
他表情扭曲。
「為什麼我的jj沒了。」
誰能理解他剛接受完這個世界的劇情,腦子還沒轉過彎,一站起來,就覺得身下輕飄飄的。
那種感覺怎麼形容呢。
感覺自己整個人也隨著去了。
他剛開始不敢直面人生慘劇,趁著滿屋子人都低著頭沒一個敢看他,手往下快准狠一探。
隨後徹底心死了。
空的。
空的!
他的jj沒了!!!
虞觀現在眼都發黑,但身邊侍女還在兢兢業業地給他系腰帶,他硬是咬著後槽牙撐住了
「88,你發誓你不是故意選這個世界的。」
088耳朵抖了抖一臉無辜。
【這真不是我選的。雖然我之前確實說過很多次要讓你體驗一下當太監的快樂,可我還是很有良心的好吧,這次純屬系統隨機分配,意外,純純的意外。】
「……」
【而且你就忍忍唄,反正這個世界你病怏怏的,沒幾年就死了。】
虞觀:「你管這叫安慰?」
【客觀陳述。】088的尾巴甩了甩,【再說了,你一個演深情男二的,又不需要用到那個東西。嗯?你就負責深情地看著,深情地咳血,最後深情地死掉就行了,jj有沒有根本不影響劇情走向。】
虞觀:「……」
「可是我的jj……嗚嗚嗚嗚嗚嗚嗚……」
088:【行了行了別嚎了,你底下那群侍女已經在瑟瑟發抖了,你再這麼陰沉著臉,今晚她們都別想睡覺。】
虞觀低頭一看。
給他系玉帶那個姑娘手指哆嗦得跟篩糠一樣,臉白得快趕上他這個病秧子了。
算了。
虞觀深吸一口氣。
職業素養,職業素養。
一炷香後。
虞觀換好了一身玄黑織金的華服,雲錦廣袖,腰懸白玉帶,髮髻用一根玉簪別住,額間碎發垂下來,襯得那張病態的臉愈發陰柔妖冶。
他抬手揮了揮袖子,寬大的衣訣翻飛而起,帶著一陣若有若無的藥香。
不錯。
雖然少了個重要零件,但這皮囊屬實沒得挑,這派頭,這氣度。
不愧是權傾朝野的九千歲。
當今泰平帝初登基時還算得上勤勉持政。然而到了後來,便開始不理朝政,只管修仙問道、煉丹磕藥,磕到最後把自己磕成了癱子。
滿朝文武心知肚明,這天下早晚要換人坐。
可後宮裡子嗣凋零,半路夭折的不在少數。
如今只剩下一個六歲的獨苗皇子,養在皇后膝下。
外戚虎視眈眈,世家各懷鬼胎。泰平帝難得聰明了一回,硬是把虞觀這個九千歲扶持起來,當做自己手中的一把刀。
所有人都說九千歲是皇帝養的一條狗,殺人如麻,心狠手辣,人人得而誅之。
而九千歲替皇帝辦的那些髒活里,有一件格外特殊。
那就是抓捕鮫人,挖鮫人丹,供皇帝煉藥。
侍女說的那一批貨,就是新抓捕來的鮫人。
世界上居然真的有鮫人這種生物?
虞觀翻完劇情時新奇了好一會兒,他從前只在童話故事裡聽說過這種生物。
088:【驚不驚喜?】
虞觀十分記仇,「……沒有我的jj消失驚喜。」
他邁出寢殿,門檻外候著的侍女立刻換成了一個面白無須的小太監。
十五六歲的年紀,個子不高,眉眼倒生得齊整。
小太監弓著腰跟在他身後半步,步子碎而快,一路穿過迴廊,繞過花園,往後院的方向走。
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花木漸少,青石地面變成了粗糙的灰磚,空氣里的藥香一點點被另一種氣味替代。
地下牢獄的入口藏在一座假山後面,外頭站了兩排黑甲衛,個個佩刀,面無表情。
見了虞觀,齊齊單膝跪下,「千歲爺。」
虞觀抬了抬下巴,徑直往裡走。
沿著石階往下,光線驟減,兩側牆壁上嵌著的火把間隔越來越遠,火光跳躍著,把人影拉得又細又長。
一股腥甜氣味從深處湧上來。
跟人血的味道不同,這個味道卻是甜膩的,像熟透了的果子被碾碎後滲出的汁液。
虞觀的喉頭動了一下,莫名覺得口乾。
傳聞鮫人渾身是毒,唯有鮫人丹純淨無瑕,可入藥煉丹。至於鮫人的血,據說能迷人心智,讓人上癮。
這才站在牢獄入口,味道就濃成這樣。
不知道這底下關了多少鮫人,又有多少已經死在了挖丹的過程里。
虞觀面色如常,步子沒停。
身後的小太監臉色卻微微蒼白,喉結上下滾著,像是在強忍什麼。
石階盡頭是一扇鐵門,鏽跡斑斑。
守門的獄卒拉開門閂,粗糲的金屬摩擦聲在狹窄的甬道里迴蕩,刺耳得很。
門開了一半。
那股甜腥味像浪濤一樣撲面湧來,虞觀的瞳孔微微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