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辦事利索,虞觀回來時,祭祀要用的東西已經擺在托盤上。
還貼心地備了個銅盆用來焚燒。虞觀掃了一眼,又指著角落裡一摞裁好的空白紙頁,「那些也放上。」
管事應聲,「是。」
虞觀端著托盤往後院走,088有些不可置信:【你還真要帶它去給它自己燒紙啊?】
「答應了人家的事,總不能放鴿子。」
這話說出來有點怪,但事實就是如此。
滄淵那縷魂魄本該跟著肉身一起消散,按鮫人的說法,死了就該魂歸故里,回到深海,回到族群記憶里去。
可它如今卻以幽魂的形式寄居在瑤汐身上,留在這人間。
一個本該死去的生命,大概不覺得自己還活著。
應是覺得自己不容於世吧。
推開院門,入眼便是一片粼粼水光。鮫人漂在池子正中央,長長的魚尾半沉在水下,身子仰著,像一條擱淺的魚。
虞觀剛一進去,鮫人就注意到了。
下一瞬,它整個身子往岸邊撲騰過來,修長的手臂撐上池沿,魚尾在石板地面上啪啪地拍了兩下,靠著蠻力把自己拖上了岸。
「虞觀!」
它不管不顧地支棱著魚尾蹦噠過來,整條魚掛在虞觀的脖子上。
「你回來啦。」鮫人把下巴架在他肩頭,語氣雀躍,「我好無聊。」
虞觀手裡還端著托盤,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險些把紙錢顛出去。
他單手穩住托盤,另一隻手拍了拍鮫人濕漉漉的後背,「所以我一散了朝就來尋你了。」
他把鮫人從身上扒拉下來,蹲下身,把托盤擱在地上。
「阿渡,東西都備齊了,你看什麼時候想弄,咱們就開始。」
滄淵聞言看向托盤裡的東西。
它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疊成元寶形狀的錫箔紙錢,又捏起一隻紙紮的小蓮花看。
「這就是你說的那些東西?」
它把紙蓮花拎到眼前,瞳孔映著紙張上的彩繪,滿眼新奇。
「為什麼是紙做的?」
說著,它就把那朵紙蓮花塞進了嘴裡。
虞觀:「……」
「別吃別吃別吃——」
鮫人嚼了兩口,表情一言難盡,又默默地把嚼爛的紙吐在虞觀掌心裡。
虞觀看著自己手心那坨濕噠噠的紙漿,默默把東西抹在衣擺上。
「紙做的是因為人間有個說法,」他組織了一下措辭,「焚燒可以打通陰陽。火把紙燒掉,紙的魂就會去到陰間,變成真東西,給逝者用。」
滄淵歪著頭,似懂非懂,「紙也有魂?」
「萬物有靈嘛。」虞觀隨口編了個聽起來合理的解釋,順手把那摞空白紙頁拿過來,在鮫人面前鋪開。
「我還備了些沒畫東西的紙。你那個朋友生前喜歡什麼,跟我說,我畫上去,一併燒給它。」
滄淵盯著虞觀,眼珠一動不動。
虞觀差點以為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怎麼了?」
鮫人移開視線。
「它喜歡珊瑚樹。紅色的那種,長在深海暗礁上,一簇一簇的,比你們人類的花好看多了。」
「還有海葵。它小時候很往海葵叢里鑽,被蟄了好多次。」
虞觀從袖子裡摸出一支炭筆。盤腿坐下,把空白紙頁鋪平在膝蓋上。
「你說的珊瑚樹,是像這樣一根主幹,往上分岔的?」他幾筆勾了個大致輪廓。
滄淵湊過來看,趴在虞觀腿邊。
「不對,」它抬手指著畫面,「岔開的枝要更多,彎彎的,像……」
它比劃不出來,索性抓住虞觀握筆的手,帶著他的手在紙面上歪歪扭扭地拖了幾道。
虞觀看著紙上那幾條線,琢磨了一下,重新起筆,三兩下勾出一叢枝杈繁茂的珊瑚。
滄淵眼睛亮了,「對,就是這樣!」
「海葵呢?長什麼樣?」
「圓圓的,軟軟的,上面有好多觸鬚,會飄。」它用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又扭動手指模仿觸鬚搖曳的樣子。
虞觀照著它的描述畫了出來。
滄淵看了半天,評價道,「有點像,但實物比你畫的好看。」
「……承讓。」
虞觀又陸續畫了幾樣東西。一隻胖墩墩的海龜,幾條纏在一起的海藻,還有一枚滄淵描述了半天他才畫出來的大海螺。
畫完後,虞觀把紙頁摞在一起。
「行了,燒吧。」
他把銅盆搬到院子空地上,把香燭、紙錢、紙紮供品和那幾張畫連同紙明器一起碼好。
劃火摺子點燃香燭,火苗竄起來,橘紅色的光映在兩張臉上。
虞觀將紙錢一張張投進銅盆。火舌舔上紙面,邊緣迅速蜷曲發黑,紙灰翻飛著卷上半空。
他正要去拿那幾張畫,腰間猛地一緊。
「阿渡?」
「我怕火。」悶悶的聲音從他肩窩裡傳出來。
虞觀就著這個被抱住的姿勢,伸手繼續往銅盆里添紙。
「不怕,火燒不到你,我擋著呢。」
紙張在火里化成灰。
灰燼被風托著飛上去,越飄越高。
滄淵從虞觀肩窩裡抬起頭,仰臉看著那些碎灰在秋日的天空里盤旋。
碧藍的天,乾淨清澈,其間綴著片片白雲。
不像大海。
它在心裡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阿渡。」
瑤汐的聲音沒有往日的暴躁和暴烈,反而有些憂傷。
「我想回家了。」
「這麼久過去,薩林它們順著護城河,應該已經回家了吧。」
灰燼在風裡飄散。碧藍的天幕鋪在頭頂,高遠、空曠、乾燥。
沒有咸腥的海風,沒有深海的暗流,沒有族群的低吟。
「你如今是不是已經忘了自己的故鄉。」
滄淵的手捏緊了虞觀腰間的衣料。
指節微微泛白。
在心底,它回答對方。
「我沒有。」
瑤汐透過滄淵的眼睛,看著那個背對著它們的人類。
他正把最後一疊紙錢推進火里,手指被火光映得通紅,側臉線條在搖曳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你不捨得對他動手將他帶回大海,」瑤汐直言,「那就只有陪著他,留在這讓人厭惡的地方。」
「可是阿渡,我不喜歡這裡。」
滄淵摟著虞觀的手臂輕輕發顫。
它明白,瑤汐已經放縱自己太久了。
它本可以強制奪走身體的控制權,拖著這具共有的軀殼沖入護城河,順流而下回到東海。
它也可以強行帶走這個人類。
可它還是什麼都沒有做。
滄淵在心中回道,「阿姐。」
「再等等。」
虞觀把最後一片紙灰撥進銅盆。火勢漸弱,只剩零星的餘燼在盆底明滅。
他拍了拍手,回頭看了眼還掛在自己身上的鮫人。
「燒完了,不怕了吧?」
滄淵眼睛映著將滅的火光,盯著虞觀看了幾息,然後彎起眼睛笑了。
「嗯。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