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酒樓在城北最繁華的那條街上,三層飛檐翹角,掛滿了紅燈籠。
十五那天,整條街都被清了出來,酒樓門前停滿了車,一輛比一輛氣派。
辰北到的時候,樓下的宴客廳已經坐了大半。各幫各派有頭有臉的人幾乎全到了。
洪義會白頭祥來了,坐在靠里的位置,臉色不太好看。
玩聯會那邊也來了人,是逍遙遊手下的一個管事的,逍遙遊本人沒現身。
龍幫來的是一位長老,輩分很高,端坐在主位旁邊。
還有那個跟辰北不對付的坤叔也在場,身邊坐著的也都是老頭子。
辰北掃了一圈,沒看到大頭。
他帶著人隨便找了個空桌子坐下,還沒上菜,桌上只有茶水、瓜子之類的。
小弟們在辰北面前不敢放肆,一個個很拘謹。
辰北開口讓他們隨便吃點喝點,這些人才放開了。
周圍鬧哄哄的,大家都在討論。
絕大多數人其實不知道金蠍這號人。
因為時間過去太久了。
金蠍父親被殺的事情,就像是上一個時代發生的,真的是老黃曆。
大家之所以來赴宴,更多的是出於好奇,以及一種推測。
膽敢這樣大張旗鼓宴請整個道上的大人物。
說明金蠍自己很有底氣。
過了一陣子。
樓上傳來腳步聲。
金蠍從樓梯口走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對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前臂上縱橫交錯的舊疤。
左額角那道從髮際線延伸到眉骨的疤痕,在燈光下像一條蟄伏的蜈蚣。
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左一右,步子整齊得像一個人。
金蠍走到主位前,沒有急著坐下。
他環顧了一圈宴客廳,那雙淺褐色的眼睛掃過每一張臉,掃得很慢,像是在清點人數。
「諸位賞臉,我感激不盡。」
他的聲音不大,但宴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停了手裡的動作,抬頭看向他。
「今天請各位來,沒有別的事。我的綽號叫金蠍,離開十幾年,今天回來了。」
他頓了頓,繼續往下說:
「我回來,不是要跟誰過不去,但合聯社的旗,我要重新豎起來。城北那幾條街,原本就是我們合聯社的地方。我拿回來,天經地義。」
話音落下,宴客廳里靜得能聽見茶杯里冒熱氣的聲音。
城北那幾條街,現在大半在洪義會手裡,小半被幾個小幫派占著。
金蠍一張口就要全部拿回去,這是要跟洪義會和白頭祥正面叫板。
白頭祥的臉色鐵青。他今天是代表洪義會來的,本來以為只是走個過場,沒想到金蠍第一刀就砍向了他。
「金蠍。」白頭祥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城北的事,洪義會經營了八年。你一句話就要拿回去,是不是太不把跛忠放在眼裡了?」
金蠍的目光轉向白頭祥,臉上那層薄薄的笑意沒有褪。
「跛忠叔我自然是敬重的。但敬重歸敬重,規矩歸規矩。合聯社的地,合聯社的人拿回來,走到哪裡都說得通。跛忠叔如果有意見,改日我親自登門拜訪。今天在這裡,我只說一件事。」
他舉起右手,旁邊的人遞上一杯酒。金蠍接過,舉在半空。
「今天這杯酒,喝了就是我金蠍的朋友。以後見面,好說好商量。不喝這杯酒的……」
他沒把話說完,只是把酒杯舉得更高了些,環顧四周。
在場的每個人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靜了幾秒。
有人端起酒杯。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人跟著舉杯。
那些小幫派的頭目最先響應,然後是幾個中立的幫派,他們都是牆頭草,隱約感覺到金蠍這個人不好惹,最好給對方這個面子。
白頭祥的手在桌面下攥成拳頭。但他也知道今天這個場合不能翻臉。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杯子重重放下。
金蠍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把酒一口飲盡,杯子倒扣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好。諸位給面子,金蠍記在心裡。以後道上有什麼事,只管來找我。」
他說完,轉身在主位上坐下。宴席正式開始,酒樓的服務員魚貫而入,端著一道道菜上桌。觥籌交錯之間,表面上熱熱鬧鬧,但每個人的心思都繃著一根弦。
酒過三巡,金蠍端著酒杯站起來,開始一桌一桌地敬酒。
他先去了龍幫長老那一桌,彎腰說了幾句客氣話,長老只是點頭,沒有多言。
然後是坤叔那一桌,金蠍跟老頭子們挨個碰杯,姿態放得很低。
再然後是小幫派那幾桌,金蠍笑容和善,拍著每個人的肩膀,像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最後,他端著酒杯走到了辰北這一桌。
「辰老大。」金蠍在辰北對面坐下,身後那兩個人站在兩側,「久仰大名。」
「金蠍哥客氣。」辰北放下茶杯。
「聽說狼幫是這幾年才起來的,辰老大白手起家,短短時間打下這麼大一片地盤,後生可畏。」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我是新接手的,不完全是我自己的功勞。」
「辰老大太謙虛了。吞東興社、拿洪義會的地盤、滅掉七雄會,簡直可以用勢如破竹來形容,你才是那個把狼幫做大做強的人。」
「聽說你在國外發展的也很好。」
「那當然,我們在這方面其實很像,都是靠自己一步一步拼出來的。」金蠍舉起酒杯,碰了一下辰北的茶杯,「改日有空,單獨聊聊。我對辰老大很感興趣。」
「隨時恭候。」
金蠍站起來,轉身走了。辰北看著他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他沒在意。
宴席散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各幫各派的人陸續離開,百味酒樓門前的車一輛接一輛開走。
辰北走出酒樓,大奎從角落裡迎上來,問道:「怎麼樣?是鴻門宴嗎?」
「金蠍比大頭難對付。」辰北戴上頭盔,跨上夜行者,「他今天這場酒是個下馬威,給整個道上打了聲招呼,之後他肯定有進一步的動作。」
「那我們怎麼辦?」
「先不動。讓他去跟白頭祥碰,碰得越狠越好。」
夜行者發動了,引擎聲在夜晚的街道上迴蕩。
辰北回頭看了一眼百味酒樓的燈籠,然後擰動油門,駛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