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虞沒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話。
床上的男人又問：「公了還是私了？」
江虞問他公了和私了是什麼意思。
「公了報警，出鑑定報告，加上誤工費，精神損失費，你該賠多少賠多少。」
說完頓了頓，他又加一句：「不過我傷成這樣，你估計要賠不少。」
江虞心裡哆嗦了一下：「那私了呢？」
沈承晏卻笑了一下：「私了不要錢。」
「不要錢？」
「你照顧到我出院。」
江虞有點錯愕。
那個男人卻看起來理所當然的樣子：「你來照顧我就當抵債了，怎麼樣？」
於是江虞當起了護工。
早上照顧姑姑，下午照顧他。
順便負責他一頓午飯。
那時她的廚藝還不怎麼好，做出來的食物只能算能吃。
他吃到她做的第一口飯菜時，就露出了難以言說的表情。
但他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吃光了所有飯菜。
吃了三天，見她的手藝還毫無長進，他終於提出了要求：「我不喜歡吃辣，也不重口，你能不能做清淡點？」
江虞有點不好意思的去請教了姑姑。
在姑姑的指導下，她練了好幾天，做出來的口味終於像模像樣了，看起來色香味俱全。
「小雞燉蘑菇，地三鮮，鍋包肉，我耗費了不少食材才做出這個味。已經給我姑姑嘗過了，她說挺不錯的。」
沈承晏吃了一口，沒有說話。
江虞有點緊張了：「是很難吃嗎？」
最後沈承晏笑了笑：「挺好吃的。」
江虞也如釋重負的笑了：「好吃那就多吃點。」
那天他把飯菜全吃光了。
包括他討厭的小雞燉蘑菇。
江虞不了解他既然不喜歡吃這個菜，為什麼第一天不說呢。
不過他本來就不是個話多的男人。
那時候在醫院照顧他，兩個人相處時，多半都是她在說話。
他負責傾聽。
沒話可說時，她會看看書，刷刷題。
他就在病床上工作。
偶爾出太陽了，她會推他出去曬曬太陽，下雨就在室內陪他用拐杖鍛鍊一下單腿走路。
她還發現了他喜歡偷偷看她。
特別是她安靜看書的時候。
他以為她不知道，其實她裝作沒看到。
一個月的相處，兩人熟了不少。
她知道了他不是本地人。
他來這邊是做項目的，和同事到醫院看望合作方的領導，在樓梯抽菸的時候，江虞突然過來了。
那天江虞太生氣，又背對著他打電話，所以沒有第一時間發現他。
他抽完煙本來打算走人的，沒想到江虞也湊巧掛了電話要走，兩人就那樣直接撞上了。
江虞聽完很驚訝，覺得這一切太巧了。
巧合得像是被刻意安排一樣。
時間終於到他出院的那天了。
他的傷好的差不多了，正好臨近春節，公司都放了假。
他也離開了這個北方城市。
他走的無聲無息。
沒有電話。
沒有簡訊。
江虞以為這輩子和這個男人再也不會有任何瓜葛。
畢竟他們本來就是兩個陌生的人。
他傷好，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兩清了。
可是在大年三十那天，她突然收到一條簡訊。
他說：「江小姐，新年快樂。」
江虞思考了半天，同樣回了一條：「新年快樂。」
他沒有回。
但是從那天起，他給她發消息的次數就變多了。
「吃了嗎？」
「在幹嘛？」
「天氣如何？」
等等等等。
這些消息無聊且無趣。
江虞每每都想翻白眼。
拜託。
聊點有意思的內容吧。
帥哥不是都挺會聊騷的嗎？
怎麼到他那裡就那麼木訥。
其實在住院期間，江虞就察覺到他對她可能有點意思。
都是成年人了，發生了糾紛，不去保障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反而要求一個陌生異性照顧自己，那點小心思簡直不要太明顯。
但他沒有挑明，她也只能配合裝傻。
他們聊了一個春節，直到江虞返校。
她開始忙於學業，他的工作似乎也很忙。
很快，他們發消息的次數逐漸減少了。
慢慢的，他再也不主動聯繫她，直到她給他發消息，他也不回了。
江虞也曾經思考過他是什麼意思。
玩夠了？
覺得沒意思了？
有了新的目標？
不管哪一樣，江虞明白自己被出局了。
剛開始她不太習慣。
畢竟他們曾經每天都會互道「早安」「晚安」，結果他斷崖式的不回消息，是個人都有點不適應。
江虞有想過把他電話刪了。
但最終沒有刪。
她很快調整心態，回到了和以前一樣的生活。
她想，一段失敗的曖昧關係而已。
不值得她輾轉反側，難受很長時間。
但她平靜的生活很快被打破，高利貸找上門，她內心的恐懼再次被喚醒。
江國棟嗜賭，有錢了賭，沒錢了借錢也要賭。
她已經不知道被這些催債的恐嚇過多少回。
江國棟甚至偷過她的身份證借錢去賭，她為此受過傷，挨過打，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陰影。
那些高利貸再次找上來，張口就要30萬，說找不到江國棟，只能找她這個女兒。
他們說她要是不還錢，就天天來學校騷擾她，弄臭她的名聲，讓她的同學老師都知道她有一個什麼樣的爹。
江虞被逼得差點發瘋。
那個畜生究竟還要坑害她多少次？
沾上這種人渣爹，她這輩子是不是都不會有好日子了？
將來她的丈夫，她的婆家，她的家庭，都要被這個老東西牽連。
她這輩子都毀了。
她活著好像看不到任何出路。
江虞當時心態特別不對，甚至想過乾脆死了一了白了。
這樣江國棟就不能再吸她的血了。
產生這種絕望的念頭時，沈承晏又一次出現在她面前。
那天催債的搶走了她身上僅剩的幾百塊生活費，渾渾噩噩的她走在馬路上被人拉住。
她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溫和而有力：「江小姐？」
江虞認了好一會兒，才認清是沈承晏。
她記得自己當時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問他的腿傷好了沒有。
他的臉色卻猛地一變，溫和的表情剎那間變得陰沉，他盯著她腫起的臉頰問：「誰打你了？」
江虞撒了個謊：「沒人打我，我臉上過敏了。」
他目光沉沉的看著她，沒有追問，沒有揭穿。
最後牽著她的手，帶她去了醫院。
醫生給江虞做了檢查，開了消炎藥。
他送她回學校，路上一直沒有說話。
江虞當時其實很想問問他，為什麼突然不給她發消息了。
但最後也沒有問。
一直到了學校，她要下車時，沈承晏突然叫住她：「這些日子一直沒有聯繫你，是因為我在思考一件事。」
江虞沒想到他還會主動提起這件事。
她問他在思考什麼。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你在醫院把我照顧的很好，我想要報答你的恩情，好像只能和你結婚，你覺得怎麼樣？」
江虞傻眼了。
報恩？
他的腦子是被她撞傻了嗎？
是她害他摔斷腿的，怎麼還要報答她？
這什麼新套路，或者新型詐騙嗎？
沈承晏並沒有急著讓她給一個答案。
他把藥放到她手上，溫和的說：「不著急，你有我的電話，回去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給我消息。」
江虞回去想了三天。
她想就算他是一個騙子，她的人生已經這麼糟糕了，他還能騙她什麼呢？
於是江虞給他回了電話。
她對電話那頭的男人說：「抱歉沈先生，我不能和你結婚。」
他在電話里沉默了。
安靜中，江虞又說了一句：「但是我們可以先談戀愛。」
她緊張又忐忑的說：「我們先談一場戀愛，如果處得來，就結婚，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麼樣。」
他繼續沉默。
但很快他低低地笑聲就傳了過來，他說：「我覺得這個主意很好。」
江虞也笑了。
掛了電話，她卻流了一滴淚。
他戴的手錶她偷偷查過，很值錢。
他開的車她也查過，很貴。
他打電話說工作時，涉及的項目金額很大。
經過她的觀察，他是一個很有錢的男人。
比她想像的更加有錢。
不管他有什麼目的，是不是要騙自己。
她都要牢牢抓住這個男人，就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樣。
這也許是唯一一個能讓自己從這糟糕的深淵泥潭裡拔出去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