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虞從來沒有想過他是這麼看待自己的。
原來那些遷就和示弱,在他眼裡全是演戲。
他不僅冷眼旁觀,甚至還在心底嘲笑她的無知。
直到這一刻,江虞才明白在戀愛期間,為什麼他的情緒會反覆無常,陰晴不定。
原來一邊打心眼裡看不上她,一邊又想看她笑話啊。
她覺得自己應該憤怒,應該再甩他一巴掌,但她心裡卻非常非常難受。
甚至沒出息的紅了眼眶。
從小她就知道眼淚這玩意兒是最沒用的東西。
江國棟不會因為她哭了,就不罵她,不打她。
鄰居也不會因為她哭了,就不會嘲笑她是多餘的。
同學也不會因為她哭了,就不給她取外號。
那些討債的,也不會因此放棄要債。
以前和沈承晏發生矛盾,吵架時,她感到委屈了,都沒在他面前掉過眼淚。
哭有什麼用呢?
沒有一點用。
眼淚只對真正在乎和愛你的人才有殺傷力。
於是她把那些即將掉出來的軟弱液體一點點逼回去,讓自己重新強大堅硬起來。
江虞聲音很輕很輕,「我當家庭主婦,溫柔賢惠,你一句口渴,我半夜都能起來給你倒水,你不是很喜歡嗎?」
「我在床上乖順聽話,配合你的時候,你不是也樂此不疲嗎。」
「你喜歡身材好的女人,所以我拼命維持好身材,飯不敢多吃一口,大姨媽來了也不敢懈怠。」
「你喜歡溫柔聽話的小女人,所以我討好你,像個花痴一樣奉承你。」
「我付出了這麼多,做了這麼多,都是為了我自己嗎?」
江虞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是他媽為了你啊。」
「你以為我很喜歡當戀愛腦,當一個被你們家保姆都嫌棄的嬌妻嗎?」
「我一點也不喜歡!」
「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你不能從我這裡享受到了便利和照顧後,又反過來指責我是在立人設騙你!」
「就算我真的立了人設,你也實打實得到了我付出的情緒價值。」
江虞面無表情看著他:「這段婚姻里,受惠人一直是你這個混蛋啊。」
沈承晏看著她通紅的眼睛,沉默了過了好半天,才嗓音沙啞的開口:「說完了嗎?」
「沒有!」
江虞壓著的情緒突然就繃了,她大聲吼道:「我還有一肚子的話沒有說完,你給我閉嘴不許打斷我!」
沈承晏:「……」
沈承晏:「那你繼續罵吧。」
江虞本來就在氣頭上,聽到這話直接血壓飆升:「你算哪根蔥,憑什麼讓我罵我就要罵!」
沈承晏:「……」
「不過既然你說我為了錢什麼都乾的出來,那我就明確的告訴你,離婚的錢你要是敢不給,我他媽就跟你魚死網破。」
江虞越想越生氣,抓起餐盤裡的三明治,一股腦砸過去:「操!」
沈承晏閉上眼睛,番茄汁糊了他一臉。
江虞都做好跟他一架的準備了,然而被她羞辱之後,他卻什麼反應也沒有,甚至表情都沒有變一下。
她忽然就覺得沒意思極了。
兩個成年人吵成這樣,如果再動手打起來,那就和小學生一樣幼稚又可笑了。
她把盤子一扔,抬腳就走。
……
沈承晏臉上頭上都是菜葉子,他從沒像現在這樣狼狽過。
一點點清理完自己,回頭就看到沈墨站在客廳。
沈墨瞪著他。
沈承晏頓了頓,問他:「什麼時候下來的?」
「剛剛。」
「看到什麼了嗎?」
沈墨搖頭:「沒有看到,聽到了,她一直在罵你。」
沈承晏:「……」
「你們吵架了嗎?」
沈承晏不想騙他:「只是發生了一些小摩擦,你媽媽有點生氣,問題不大。」
「你臉上的髒東西是她弄的嗎?」
沈承晏「嗯」了一聲。
沈墨突然嘎嘎大笑起來:「我聽到她罵你大傻叉了哈哈哈。」
「……」
沈承晏看了這傻小子一眼,拿過紙巾把臉上的髒東西擦乾淨,又把地上的髒麵包撿起來。
沈墨趕緊跑過來問:「我可以吃嗎?」
沈承晏:「不可以。」
他正準備扔垃圾桶,沈墨突然衝過來,把他手上的麵包搶了過去,二話不說塞進了嘴巴。
沈承晏:「……」
沈承晏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和手段,他現在身心疲憊,一副「隨便吧,反正也吃不死人」的無語表情回了客廳。
他有氣無力的躺進沙發里。
滿腦子都是江虞紅著眼,眼淚要掉不掉的倔犟模樣。
當所有暴躁和負面的情緒,在看到她通紅的眼睛那一刻,瞬間消失的一乾二淨。
她明明一臉憤怒。
他不禁問自己的內心,都已經忍了這麼多年了,就不能繼續在忍下去嗎?
那張破嘴,話怎麼就那麼密呢。
當個啞巴霸總多好。
她在這段婚姻里不無辜。
可他就無辜嗎。
甚至比她更加卑劣和陰暗。
他對她所有的指責,說白了就是某種惶恐的控訴罷了。
閉上眼睛,讓身體陷進沙發里,負面情緒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他沒由來覺得一陣窒息。
偏偏就在這時,耳邊卻響起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你老婆還會回來嗎?」
沈承晏連眼皮都懶得睜一下:「走開。」
沈墨趴在沙發邊:「媽媽還會回來嗎?」
沈承晏這才睜開眼:「想她?」
「她還回不回來嘛。」
沈承晏長長的嘆了口氣,強打起精神說:「看她那個生氣的樣子,估計好幾天都不會回來吧。」
「真的嗎?」
他還只有五歲,雖然調皮搗蛋了一些,沒心沒肺了一點,可畢竟是個孩子。
目睹父母這樣大吵,或許會給他幼小的心靈造成難以言說的傷害。
沈承晏想要摸摸他的頭,讓他別太傷心難過時——
他突然一蹦三尺高,像從五指山下跑出來的猴子一樣在客廳里瘋狂撒歡。
邊跑還邊叫:「噢耶!那個母老虎再也不會回來啦!」
「……」
沈承晏太陽穴瘋狂跳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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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虞來到租到的房子時,阿姨正在打掃衛生。
兩個人四目相對。
清潔工阿姨說:「你怎麼提前來了,我還有一半的衛生沒做。」
江虞現在身心疲憊,只想一個人靜靜,她說:「沒事,剩下的我來做吧,你可以回去了。」
清潔工阿姨沒跟她客氣,交接一下就走了。
這房子江虞交了半年的租金,面積不算大,只有一室一廳,但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價格卻不便宜。
她擼起袖子開始打掃屋子。
她需要做點事來轉移注意力,否則她的情緒一定會崩潰。
18歲成年後,她就很少哭了。
她不想哭。
也不願意哭。
哭泣只會讓別人覺得她軟弱可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