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房門推開,裡面陳設利落,少見閨閣柔靡。
牆上懸著幾張制式不同的弓,從小兒習射的短弓到軍中硬弓一應俱全,箭壺斜倚牆角,裡面插著簇新的箭矢。
最顯眼的,是靠牆一張寬大條案上擺放的一幅石塑。
那是四匹姿態各異的駿馬,或奮蹄揚鬃,或低首嘶鳴,石質粗礪,卻雕得神采飛揚,仿佛隨時會破石而出。
馬身上沒有銘文,但每匹馬的轡頭、鞍韉樣式乃至傷疤,都被細緻刻畫——
那是曾陪伴陸齡月征戰沙場、最終皆歿於邊關的四匹愛駒。
當陸齡月發現顧溪亭的目光落在石塑上,正想給他介紹的時候,就見顧溪亭指著最左邊一匹馬道:「這匹照夜玉獅子,是前年燕關大捷時候戰死的那一匹馬?」
陸齡月點頭,眼圈微紅。
這是陪伴她最久的一匹馬。
「飛將軍李玄思最愛的坐騎。」顧溪亭慢條斯理地道。
「嗯。」
正好小紈送上了茶水,陸齡月就岔開了話題。
顧溪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但是也沒有再追問。
他想,會有一日,陸齡月會主動跟他提起過去的事情。
一盞茶還沒喝完,陸齡月就坐不住了:「夫君,我想去見見從前的那些兄弟,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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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他們一起回京的,還有幾百個侍衛,都是舊屬。
「我陪你去。」顧溪亭起身。
「那就算了吧。」陸齡月笑嘻嘻,「他們看見你,會拘謹的。」
顧溪亭:「……」
原來他也會拿不出手。
「那你去吧。」
陸齡月立刻眉開眼笑,「哈哈哈,他們還說,以後我嫁人就不自在了。我要讓他們看看,我現在依然能打得他們落花流水。夫君,我去了!」
眉飛色舞,沒心沒肺。
顧溪亭嘴角也不自覺地揚起弧度。
這樁婚事,比他想像之中,還讓他滿意。
不必深究原因,就是讓他感到輕鬆。
顧溪亭不想去應付紈絝連襟。
事實上,他剛才提前找了個藉口離席,也實在是看不上那不學無術、胡攪蠻纏的東西。
看得出來,陸庭遠也在極力忍耐,但是身為岳父,他避無可避。
顧溪亭在榻上坐著,手裡把玩著陸齡月用過的匕首。
匕首通體烏鐵,沒有裝飾。
然而鋒刃如霜雪,鋒芒內斂。
這把匕首,是她十二歲那年偷上戰場,從對方王子手中繳獲的戰利品嗎?
顧溪亭嘴角勾起。
他的小妻子,有著他無法想像的經歷。
勇敢、燦爛、熱烈、張揚以及……宏大。
了解的過程,已經讓他心底的愛意生根發芽。
了解得越多,愛意就隨著欣賞瘋長。
她的所有,甚至世人眼中的缺點,都在他的眸中變成了熠熠生輝的光芒。
她身上沒有任何矯情,坦蕩肆意,活得暢快。
顧溪亭知道,這是他窮盡一生都無法擁有的肆意。
他沒有,但是他偏愛。
「大姑奶奶,大人在裡面休息。」丫鬟的聲音傳來,「二姑奶奶不在……」
顧溪亭推開房門,立在階上。
他身形頎長挺拔,逆光而立時,官袍的深色衣料更襯出威儀。
面上慣有的溫和斂去,只餘下眉目間疏淡的審視。
陸明月站在院中不遠處,微微仰頭與他對視。
她身形纖薄,卻站得筆直,如同風雪中不曾折腰的細竹。
兩人一高一低,一深沉一清寂,仿佛無聲對峙。
原本,差點,他們就成為夫妻了。
最終,還是陸明月先開口:「顧大人,齡月心思澄澈,希望您日後能善待她。倘若日久情薄,還請您高抬貴手,放她回遼東。」
她的妹妹,不該困於後院之爭。
可是她不知道,最後這句話,恰恰觸了眼前男人的逆鱗。
顧溪亭沒有回答,卻語帶機鋒:「你覺得私下見我,這便是你對她的愛護嗎?」
「顧大人若是覺得我想引起您的注意,未免也太自以為是。」陸明月不卑不亢。
「你自是不想引起我注意,畢竟你都能裝作胡姬接近秦明川。」顧溪亭聲音冷了幾分,帶著譏誚,「畢竟我不比他那般好糊弄。但是你玩弄小手段的模樣,讓人不齒!」
「不愧是次輔大人,耳目通天。」
「不管從前如何,我警告你,」顧溪亭不怒自威,目含殺機,「你以後若是敢算計內子,我定會讓你十倍百倍償還!」
陸明月不怒反笑,「同樣的話,我也送給大人。今日我來找您的事情,希望您不要對齡月提起。」
「怎麼,怕她知道了你真面目?」
顧溪亭對陸明月沒有什麼好觀感。
可能是因為他們身上,有著一些相同的東西。
——對這個世界應激生出的惡意。
「知道我的真面目?」陸明月陸明月笑意更深,眼中卻無半分溫度,「知道了又如何?她永遠都會無條件地相信我,維護我。顧大人別自以為是。你信不信——」
「倘若你跟她說,我覬覦你,她會立刻把你送給我?不過一個男人而已。」
「在我眼裡亦然。縱使大人尊貴無雙,在我眼中,不過爾爾。我願意在這裡好言相勸,只是因為你是她的夫君。否則縱使你潑天富貴,又與我何干?」
「大人只要記得一句話——若是你讓齡月受了委屈,」陸明月一字一頓,「即便我成了鬼,也會從地底下爬出來,向您討個公道。」
顧溪亭冷冷地睥著她,沒有再說話。
他不信陸明月,不信她的惺惺作態。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高陵光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大人,您快來!」